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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父亲·母亲·小院(散文)


作者:松窗笔谈 白丁,0.4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8发表时间:2026-02-03 17:3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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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后,阳光斜照在窗台上。窗户上的护栏将阳光分割成一个个格子,我就坐在格子里,静静地望着外面。
   小区的高楼之间散落着一块块阴影,阴影里裹携着年关临近的匆忙与喧闹,可我心底却漫着一阵沉闷的不安。在这座高楼林立的小城里,我愈发想念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小院,想念卧病在床、眉眼间总藏着温柔的母亲,想念那个倔了一辈子、从不低头,也与我日渐疏远的老父亲。
   父亲
   父亲的童年历经坎坷:祖母早逝,祖父再娶。虽然后母对他们兄弟几人关怀备至,但那份血脉里的疏离,终究没能完全消散在岁月里。所幸父亲与几个姑姑情谊深厚,与祖母的关系也还算和睦,只是他太过要强,事事都想做得比旁人好——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或许是为了掩饰心底那缕不易觉察的自卑。祖父因病内退那年,本想让父亲接班,可父亲却以自己身体比大伯健壮为由,硬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了盼着进城的大伯,自己则独自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大伯心疼他,总想方设法接济家里,尽力减轻他的负担,祖父母也倾尽所能帮扶,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度日。
   我一岁左右,便被送到祖父母身边照料,父母则常年在外奔波,拼命挣钱养家。
   父亲头脑灵活,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商机。他卖过卤肉,做过糕点,开过五金店,种过果园,也种过西瓜,凡是能挣钱的营生,他都一一尝试过。直到母亲生病前,父亲还在开车给人运送建材,方向盘上的纹路,刻满了他为这个家的操劳。
   许是从小经历得太多,许是早早便尝尽了生活的艰辛,父亲的性格变得格外倔强,从不低头认输——不向生活低头,也不向任何人低头。
   记得小时候,父亲承包了一大片果园。果园坐落在一片河滩地上,郁郁葱葱的果树与周边荒芜的河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沙漠里突兀而出的一片绿洲。那里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乐园,却也藏着一段让我刻骨铭心的痛苦回忆。
   每当盛夏来临,我总会在果园里疯跑打闹。伞状的树冠遮蔽了毒辣的阳光,温热的风里混杂着果子青涩的甜香,草丛间传来各种小虫的鸣唱,偶尔有青蛇从脚边飞速窜过,吓得我大叫着奔向远处,可转瞬之间,又会伴着清脆的笑声折返回来。童年的快乐,从来都这般简单纯粹。
   果子渐渐长大,为了防止被虫害咬坏,父亲会雇人给果树喷洒农药。那段时间,果园是绝对不允许进入的,尤其是小孩子——每一片叶子上都沾满了药液,树下仿佛终日飘着一场细细的药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果子更不能随意去摘,唯有等药效完全褪去,才能等到它们真正成熟的时刻。轻轻摘下一颗红彤彤的果子,用清水洗净,“嘎嘣”咬上一口,香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仿佛能治愈童年所有的委屈与忧伤。
   那年,我实在抵不住这份诱惑,没等到药效完全褪去,就偷偷溜进了果园,摘了一颗果子,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青涩中夹杂着一丝酸甜,越吃越上头,我竟一口气偷吃了两颗。当天晚上,我突然浑身抽搐、呕吐不止,父亲和母亲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把我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为磷中毒,那三天三夜,父亲和母亲轮流守在我的病床前,寸步不离。望着父亲眼中那份责备里藏不住的心疼,我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父母为我操心。
   时光匆匆,父亲承包果园的合同快要到期了,他四处奔走,只想再续几年租期。好不容易签下合同,村里却有人盯上了那片河滩地,想在这里挖砂挣钱,而父亲的果园,成了他们最大的障碍。那些人想用极低的赔偿金逼迫父亲妥协,父亲一口回绝。几次对峙无果后,他们终究动了手——父亲一个人,面对着十几个人的拳脚相加,即便浑身是伤,也从未后退半步。母亲急忙报了警,父亲被送进了医院,打人者也被依法刑事拘留。后来大伯赶了回来,一边照料父亲,一边帮忙处理后续事宜,最终事情得以圆满解决,完全遵从了父亲的意愿。那件事,让我再一次读懂了父亲骨子里的倔强,那是刻在他血脉里,不肯轻易弯折的脊梁。
   再后来,父亲去了建材市场,靠开车给人送货谋生。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外漂泊,有时为了赶工期送货,半夜才能回到租住的小屋,吃饭也只能随便凑合一顿,冷饭冷菜是家常便饭。母亲在父亲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操持着两边的琐事,可终究精力有限,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那年暑假,我正和母亲一起收拾家里的陈粮,怀孕的妻子也在一旁搭手帮忙。就在这时,小姑姑的电话打了进来,是我接的。电话里,姑姑语气有些含糊,说父亲被人打了,不过不严重,让我有空过去看看。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琢磨着该用什么借口骗过母亲,免得她担心。可还没等我开口,母亲就先说话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你爸出事了吧?你不用骗我,我心里有感觉。”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得我哑口无言,我只能如实告知。随后,我租了一辆车,带着母亲匆匆赶往市里看望父亲。一路上,母亲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满是担忧。我知道母亲有高血压,便从包里拿出药,让她在车上服下,一路上都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一个小时的路程,那天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到了父亲租住的地方,母亲急匆匆地下了车,脚步踉跄地直奔父亲的小屋,我紧随其后,心里也揪得紧紧的。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光着上身趴在床上,一道二指宽的紫痕从左肩斜斜向下延伸,一直蔓延到右侧肋骨下方,肿得有一指多高,触目惊心。母亲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里的心疼与无助,让我鼻尖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父亲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我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想要起身:“你们怎么来了?我说了不让告诉你们的,我没事,不严重。”母亲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伤口,指尖轻轻颤抖,声音哽咽:“怎么会这样?你是不是又犯倔了?”
   没过多久,小姑姑也来了,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了事情的经过:父亲租住的小院有一个停车场,平时附近租住的拉货司机,晚上都会把车停在这里,停车费也便宜。可后来,有一伙人在附近新建了一个停车场,强行要求所有司机都把车停到那里去。大部分司机迫于压力,都不得不妥协,可父亲偏不——他觉得这种强买强卖的做法太过不道德,执意要把车停在原来的地方。昨天晚上,父亲拉完货回来停车时,与那伙人发生了争执,对方不由分说,就拿起棍子打在了父亲的背上。我听着,心里又气又急,气那些人的蛮横无理,更气父亲的倔强——这件事本可以不必发生,可就因为他不肯低头,让全家人都跟着提心吊胆。
   见父亲暂无大碍,我又担心身怀六甲的妻子,便决定先乘车返回。可就在返程的半路上,小姑姑的电话再次打来,电话里的声音慌乱不堪:“快回来!你妈出事了,因为着急你爸,突发脑出血,已经被紧急送进医院了!”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母亲终究是被救了回来,可却留下了终身残疾——半边身子无法动弹,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为我们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了。我无法原谅父亲,总觉得是他的倔强,害了母亲一辈子。心底的隔阂越来越深,我与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冲,很多时候,总是故意和他对着干,哪怕知道自己不对,也不肯低头。而父亲,依旧是那副倔强的性子,从不做任何解释,任由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关系也日渐紧张。我常常一个人发呆,不知道这份心结,还要多久才能真正解开,不知道我们父子俩,还能不能回到曾经的模样。
   这些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哪怕偶尔回去,也很少和父亲说话。父亲一个人,默默照料着卧病在床的母亲,日子过得清贫而孤寂,却从不肯在我面前抱怨一句,也从不主动和我说家里的难处。幸好有几个妹妹时常回去帮忙,替我尽一份孝心,也能稍稍减轻父亲的负担。
   母亲
   母亲的性子,与父亲截然不同,她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待人谦和,性子温婉,一辈子都在为家里操劳,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手永远是温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无论是寒冬腊月里为我缝补棉衣,还是盛夏时节为我摇扇驱蚊,那双温柔的手,总能抚平我所有的烦躁与不安。
   小时候,我在祖父母身边长大,虽然祖父母也格外疼爱我,可我还是常常想念母亲。每次母亲从外地回来,我都会像一只黏人的小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拉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心里的趣事,诉说着连日来的思念。母亲总会笑着,轻轻抚摸着我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耐心地听我说完每一句话,哪怕我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也从不打断我。
   最难忘的,是一个童年的午后,和如今的冬日不同,那时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不似冬日这般清冷。小院里的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微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也落在母亲的发间。母亲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为我缝补一件磨破了衣角的衬衫,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模样温柔得不像话。
   我玩累了,就趴在母亲的腿上,把头埋在她的衣襟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母亲停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我的心底。过了一会儿,我渐渐有了睡意,朦胧之中,感觉到母亲微微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那吻,带着母亲指尖的温度,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温柔得像羽毛拂过,轻轻柔柔,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
   母亲的心很软,待人真诚,无论邻里街坊有什么难处,她都会主动伸出援手,从不计较得失。村里有人家办喜事,她会主动去帮忙做饭、收拾屋子;有人家遇到难处,她会拿出家里仅有的积蓄,尽力帮扶;就连村里的老人,她也常常去看望,给他们送些吃的,陪他们说说话。母亲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做人要常怀善意,多行善事,心里才会踏实。
   以前,母亲的身体很好,手脚麻利,家里的大小琐事,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清晨天不亮,她就会起床,打扫院子、做饭、喂鸡,然后下地干活;傍晚时分,她会迎着夕阳回家,做饭、洗衣,忙到深夜才能休息。哪怕再苦再累,她也从不抱怨,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用自己的温柔,包容着这个家的所有琐碎,温暖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母亲很疼我,也很懂我。小时候,我调皮捣蛋,常常闯祸,被父亲责备时,母亲总会护在我身前,温柔地劝说父亲,然后再耐心地教导我,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对,让我改正错误。有一次,我因为和邻居家的小孩吵架,把人家的玩具摔碎了,父亲气得要打我,母亲急忙拦住他,拉着我来到邻居家,诚恳地道歉,然后用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给邻居家的小孩买了一个新玩具。回家后,母亲没有责备我,只是轻轻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孩子,做人要懂事,不能任性,和别人相处,要学会包容和谦让,这样才能交到好朋友。”那一刻,我看着母亲温柔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愧疚,也暗暗记住了母亲的话。
   母亲也很疼父亲,虽然她常常会念叨父亲的倔强,抱怨他不知道心疼自己,可心里,却把父亲看得比自己还重。父亲在外奔波劳累,母亲总会提前做好可口的饭菜,等他回家;父亲生病时,母亲会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端水喂药,悉心照料;哪怕父亲有时脾气不好,对她发脾气,她也从不和父亲争吵,只是默默忍受,等父亲气消了,再温柔地劝说他。母亲常说,父亲这辈子不容易,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她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他,好好照顾这个家,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可就是这样一位温柔善良、一生操劳的母亲,却因为父亲的倔强,突发脑出血,留下了终身残疾。如今的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再也不能为我缝补衣服、做可口的饭菜,再也不能在石榴树下,给我一个轻柔的吻。每次回家,看到母亲坐在轮椅上,眼神浑浊,说话含糊不清,我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那份愧疚与自责,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我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怪过父亲,也没有怪过我,可我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没能好好保护她。
   小院
   那个承载了我所有童年记忆、藏着父母所有温情的小院,就坐落在村子的尽头,不大,却格外温馨。小院的围墙不高,是用泥土和石块砌成的,墙角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每到盛夏,爬山虎的叶子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围墙,风吹过,叶子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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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以冬日沉思起笔,在都市高楼与故乡小院的双重视野间,铺开一幅关于亲情、隔阂与生命归宿的深沉画卷。作者以细腻到近乎疼痛的笔触,分述了父亲的倔强、母亲的温柔与老屋小院的变迁:父亲用一身硬骨对抗生活的不公,其倔强却成为家庭悲剧的导火索;母亲以无尽温柔包容一切,她的病倒成为父子间难以化解的心结;而承载记忆的小院,从石榴花开的温馨热闹到核桃树下的孤寂相守,成为家族情感变迁的沉默见证。全文语言质朴而饱含情感张力,在具体而微的生活细节与跨越时空的回忆闪回中,完成了对父辈命运、代际隔阂与亲情本质的深刻反思。结尾处“时光不等人,亲情不容辜负”的顿悟,不仅是个体的和解,更是对普世伦理的深情呼唤。【编辑:田冲】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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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田冲        2026-02-03 17:40:14
  这篇散文以绵密深情的笔触,织就了一幅关于父亲、母亲与故乡小院的命运画卷。作者在父亲倔强如石的生存抗争与母亲温柔似水的无言奉献之间,刻画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韧的生命姿态。小院从石榴花开的热闹到核桃树下的孤寂,成为家族情感变迁的沉默见证。文章最动人处,在于对代际隔阂与亲情创伤的坦诚剖白,以及在岁月沉淀后趋向和解的深切渴望。全文情感饱满,细节丰盈,在个体记忆的褶皱中,映照出中国家庭普遍的情感结构与伦理困境,感人至深。
出版长篇小说《迷局》(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散文集《春暖花开》诗集《守望家园》。西安市新城区作协主席
回复1 楼        文友:松窗笔谈        2026-02-03 17:54:19
  谢谢田老师的审核与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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