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黄昏(散文)
很多天,两人,一狗,伴着黄昏。
黄昏在堤坝上。堤坝上有草,有坪,有滩,有树,有影。影有虚有实,在昏黄的光晕里。或隐在树丛草影间恍恍惚惚,或布在树杈间稳稳健健,或立在滩涂边倏忽而起。狗鼻灵敏,狗身矫健,不意间已悄然跃出,窸窣一阵,旋即小吠几声,似质疑似确信,两人便住了交谈,停了脚步:“花花——”一道女声。就见白影一闪,脚边便多了一道欢跳的身影,那身影跃在女人的身侧,趴上裤腿,挂住上衫,女一壁人迭声喝着“去去去”,一壁舞着双手或躲避或扑掸衣裤,灰尘似有似无,语调似嗔非嗔,仿佛还夹有几丝轻笑。“花花!”短促又铿锵的男声一起,白影便消停下来,驯头驯脑一路尾随。细密的交谈声又起,偶尔高出几声快意的笑。
太阳早就匿进芦苇丛。许是因为地盘过于窄小,高鸡或是野鸭在芦苇里东奔西突,簌簌一阵之后,芦苇里斜射出一道掠影,又见得河面一闪,分明的水痕之巅有一点黑色的小团在游弋。“呼呼——”疾驰的动车呼啸而来,只看见一头一尾白的红的灯光在灰色树影里一闪而过,这是风车那猩红的眼睛每日里司空见惯的,就算每日里见着,风车依然红着眼,眼红着。不知从何时起,路边、田间、堤坝,或许只有这些地方或许还有其他地界树立起了一杆杆风力发电机,它们以风车的模样矗立着,一排排,应该是以一条条直线的姿态,却在人的视野里围成了一个圆,一个任你如何转动身形也绕不出去的圆。女人和男人讨论过这个圆,说它像什么,学习、工作、情感,生活?又说那实质是一张网,人生一样的网,自己心甘情愿织就的,似蛛网疏密有致却并不为捕食,如蚕茧层层叠叠也不为化蝶。就在那么一亩三分地,做自己,也不做自己,从睁眼到闭眼,从人形到灰烬,怨、悔、爱、恨……百味皆有,仿佛实来,却往虚去。论着论着,女人和男人都觉着自己成了哲学家,又想其实这世间女人和男人的存在本就是哲学。“风车”的存在是哲学吗?风车有它自己的哲学吗?或许有,不然它不会一近黄昏就张开那猩红的眼,似星子闪闪烁烁的,却没有星子的纯粹与柔和。
远处的动车一趟过去又来一趟。女人的眼神不好,却常常想分辨出动车的全身。那是一条新修的铁路,铁路对于女人对于这条堤坝都是极具诱惑力的事物。男人说那就像一条飞蜈蚣,一秒声音来一秒声音过去。女人却在想一句歌词:“山那边是什么”。女人和男人自小都长在平原,山于他们是稀罕物,就像这列车是稀罕物一样。“山那边是什么,列车那头是什么?”女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男人问女人为什么笑,女人说她想起一句话:“男人至死是少年,女人都有一颗少女心”。男人也笑了。都说时间是把无情的刻刀,可它们却无法将“老”字刻在男女的灵魂深处。那灵魂深处总有那么一抔净土,百毒不侵。虽然偶尔会被生活的尘埃蒙住,但只需一点意念的阳光雨露,它即会英姿勃发,光耀如新。
夜的影子越来越重,花花的白影却越来越分明。它一忽儿在落叶堆里打滚,一忽儿紧跑几步。四条小短腿快速交替,舞出残影绰绰。半个月亮已偷偷爬上天空,明明是赭红的天空在女人的手机像素的分辨下成了黑色,月亮与天幕,倒是黑白分明。男人说女人的手机不行,他来拍一张。结果一看照片,天空倒是赭红,月亮却平白无故成了满月,女人不觉笑弯了腰。女人说那回儿子要给他们买手机,她反复强调说一般的就行,内存够用就行,至于手机像素,随意,反正他们不喜欢拍照。哪曾想,这莫名的像素拍起照片来竟能给人莫名的喜感,这是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呢?同一片夜空,同一轮月亮,竟因为不同的手机有了不同的解读,这解读并不是断章取义,却能给出生活的阴阳两极,简直妙不可言!
一张照片引发的效应是让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想到了儿子。儿子远在省城,却和他们心脉相连,儿子并不需要时时给他们电话问候,却时时在他们内心深处安慰着。一阵夜风拂过,男人看到女人乌黑黑的脑袋。男人嗔怪女人又忘了戴棉帽,说都过了冬至了,夜露寒气大。女人讪笑着撩起自己棉衣上的帽子戴上。他们已经在返程的途中了,花花机巧地亦步亦趋在女人身侧。有夜跑者迎面而过,扇起一阵风,花花向着身影猛吠两声。“狗仗人势!”男人笑骂道。突然,从对面不远处传来尖锐的谩骂声,那骂声尖利、刺耳,极脏,句句不离女性和女性器官。
男人说:“看来又犯病了!”
女人叹了一口气。他们都太熟悉这个声音,那是一个高瘦高瘦的青年男子发出的。他一旦病发,便望着河沟,定定地站,恶恶地骂。他在家排行老大,兄弟两个,都已三十好几四十出头,均未成家。
“我们儿子明年会结婚吗?”女人问男人。
“兴许吧!”男人说。
黄昏已去,夜沉默着。女人伸手拽了一根矮树枝,只听到“扑棱棱”一阵,几只鹊影飞出,惊出女人一身汗意。
“不怕,不怕!”男人拍着女人的后背说。
2026.02.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