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村庄的红薯(散文)
一
除了稻谷,红薯是村庄最主要的农作物,家家户户在春夏时分都要种上几畦。村庄地处鄂南山区,四季分明,盛产红薯,其气候和土壤赋予红薯软糯、清甜、甘香等特点,老老少少都爱吃。
秋天,大雁南飞,自然趋于萧瑟,秋意渗透山野,清寒之气蔓延,红薯在泥土里按捺不住,有呼之欲出之势,意味着红薯丰收的季节来临。
清晨,霜浓露重,男人们挑着箩筐,扛着锄头,赶去红薯地。踏在青石板路上,经过田间地头,男人们眼神发光,脸上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来到自家的红薯地,男人们脱去外衣,露出半旧的卫衣,挽起袖口磨了边的袖子,干劲十足,开始挖红薯。红薯一个个挖出,饱满又瓷实,带着泥扔进一旁的箩筐里,装得满满的,把箩筐撑得要裂开,男人们一筐筐担回。干到中午,太阳出来,温度升高,男人们实在热,穿着背心干活,额头还是冒汗,几滴汗水溅落在红薯上。
那天中饭,女人们就煮红薯吃,家家的炊烟把红薯的香气送到天空,送到田野,送到河边,然后沿着河水飘到远方。红薯煮好,三五个红薯、一碟腌制的辣萝卜条、一个煮鸡蛋,一罐凉水装进柳条篮,女人们送到红薯地。男人们把锄头横在地上,坐在锄头的把手上,一手捧着煮红薯,一手拈着一根萝卜条,吃得吧唧响,吃一口,笑一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很沉醉的样子,对自己种出的红薯似乎非常满意。男人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完,“咕咚咕咚”灌下一缸凉水,最后把鸡蛋塞进嘴里,满足地拍拍肚子,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接着挖红薯。
晚上女人熬红薯粥,粘稠粘稠的,一大碗辣椒皮煨酸菜,一家人扒拉得酣畅淋漓。
忙了两天,地里的红薯全部收回,塞满半个堂屋。男人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换上干净的衣裳,握着一缸子碎末子绿茶,坐在邻居门前的空地上闲话桑麻,吹牛皮,侃大山。
女人处理红薯。
一部分红薯藏在地窖里,家家在附近的后山挖了一个地窖,用以存放粮食、红薯、大白菜、土豆等。
趁着天气好,女人把剩下的红薯挑到河边清洗。那两天,河边都是洗红薯的女人,河里的水也变得浑浊了。女人用鞋刷一个一个地刷,把红薯洗得清清秀秀。强子嫂懒,不耐烦一个个地洗,穿着胶鞋,站在水里,装上一篮子红薯,两手抓住篮子的提手,在水里来回地晃动几下,就算洗好了。结果回家被强子骂了一顿,说老子在地里累死累活,你这个懒婆娘洗几个薯还偷懒。强子嫂只得又挑到河边重新洗,这次一个个认真地洗,比洗自己的脸蛋还仔细。
洗好的红薯沥干水。一部分切丝,铺在大笸箩里、竹卷上,放于瓦上、空地上、河滩上晾晒,直到晒得干爽,变成了薯丝干,用麻袋装着,袋口系紧,存放于阁楼。
最后剩下的红薯磨成薯粉,装好,系紧,也存放于阁楼。
二
秋冬时,红薯在村庄是仅次于大米的主食。
早上娃娃上学,赶不上早饭,女人焖饭的时候就在灶灰里埋两个红薯。待娃娃洗漱好,红薯也烤好了,用火钳从灶灰里扒拉出来,烤得焦黄的红薯,冒着白烟,香气袅袅,女人用白菜叶包着,塞在娃娃的书包里,让娃娃边走边吃。
冬天的晚上,寒夜漫长,关系好的左邻右舍聚在人家厨房的火笼旁。男人们抽烟,打扑克,把扑克甩得“啪啪”响,出错一张牌,直叫“哎呀呀”,脸上满是懊恼。女人们织毛衣、绣鞋垫,边做边说些家长里短,无非就是说谁家的媳妇手巧,谁家的闺女俊,谁家的男人农活干得好之类。坐到晚上九点多,冬天大家晚饭吃得早,到这个点便有点饿了。乡村人家日子过得都不宽裕,也没什么好吃的,女主人就烤几个红薯,一个滚烫的烤红薯下肚,人就暖和了许多。
女人到镇上赶集,或者回了娘家,男人在家管娃,不会做饭,也图省事,就煮几个红薯填饱肚子。
冬天菜蔬少,难免青黄不接,孩子们也吃烦了咸菜,女人就把红薯切成丁,放几片肥腊肉一起焖,别有一番风味;或者切成丝,用油炸,娃娃吃得嘴里流油,嚷嚷要娘天天做。费油,哪里天天吃得起,他娘坐在灶边,扒拉着灶火里的火说,叹了口气。
当地窖里的红薯全部吃完,已是次年春天。薯丝干粉墨登场。
夏天的晚上,男人从田地里回来累得慌,加上天气热,毫无食欲。女人熬上一大锅薯丝干白米粥,炒上一大碗青辣椒炒小鱼干。那时已是晚上八九点,村民夏天晚饭都吃得晚。月光下,男人光着膀子,端着一大碗温热的粥,碗里堆着一小撮菜,找一个风口,三五个聚在一起,坐在小凳子上,或者蹲着,把一大碗粥划拉得呼呼作响,辣得发出“咝咝”叫。村庄的辣椒两头尖尖,绿得发亮,辣得劲道,有刻骨铭心的辣味。清爽甘甜的粥配上辣辣的菜,让男人胃口大开,粥添了一大碗又一大碗,连吃三大碗,还是半饱,只是粥见底了,男人埋怨女人粥煮得少。女人不曾想男人今天胃口这么好,赶紧重新把灶火拔旺,打了两个鸡蛋,放了些薯粉,洒上葱花和盐,调匀,用菜籽油煎,想着男人这段时间瘦了些,又多放了一勺油。男人捧着黄灿灿、油汪汪的鸡蛋饼,回头看到娃娃眼馋,掐了小半张给娃,两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把鸡蛋饼吃得气贯长虹,吃完,脑门上的汗比灯光还亮。
三
过年,是红薯粉的天下。
村庄过年家家都要包薯粉砣,除了自己吃,也是正月间待客必不可少的点心。
女人们前两天就已准备好做馅的食材——炸好的油豆腐在钵子里暗香流转;花生早已剥了壳,挑出最大最浑圆的放在大碗里,严阵以待;两挂肥瘦相间的腊肉已挑好,泡在水里,随时准备拥抱薯粉。年二十九,女人去菜园拔了几根萝卜,洗去了泥,白白净净的。笋干泡发好,丰腴柔软,在水里舒展有致;几个胖胖的芋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都在小竹筐里等待着一场精彩跌宕的旅行。
年三十,吃过年午饭。午后女人就要忙着包薯粉砣了,在村庄,包薯粉砣是比吃年午饭更为重要的事情。
芋头煮熟,剥去皮,与薯粉搅合,揉成粉团。所有的食材切成细丁,炒熟。女人坐在火笼边上包,火笼里烧着大树兜,这是村庄习俗,要一直烧到夜里十二点,火不能灭,预示着来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薯粉砣包得硕大,比小笼包还大,村里人什么都喜欢大大的,大海碗吃饭,大碗喝酒,肉切大块,鱼整条煎。找老婆块头要大,屁股要大,觉得那样的女人会干活,会生养。女人们从下午忙到深夜,少则包了上百个,多则有上千个,除了自吃、待客,回来过年的儿女,来拜年的城里亲戚也要送一些,此时不多包一点,怕正月间不得空,包到腰酸手软,但是女人忙得乐意。
正月初一早饭吃薯粉砣,男人咂摸一口酒,一口咬下半个薯粉砣,吃得喷香。娃娃等不急,滚烫地送到嘴边,烫得叫“妈呀”,咬到腊肉,油顺着嘴角流下,一口气吃了六个,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正月初二,女儿一家回来,女人先煮几个薯粉砣给女儿、女婿当点心,祝愿女儿、女婿幸福圆满。初三有客人上门,最后端上饭桌的是一大钵薯粉砣,客人吃得痛快,说比城里的酒店还好吃,很地道,客人不停地夸,女人倚在门边憨憨地笑。
薯粉砣在正月间频频亮相饭桌,与鸡鸭鱼肉平分秋色。
村庄人祖祖辈辈吃着红薯长大,在灾荒年,红薯救过村民的命。吃着红薯长大的村民,有着红薯的品质。
九十年代打工潮开始。村里阮家的三个女儿,率先到广州的一家服装厂打工。工厂包吃包住,三个女孩子把大半工资都寄回来,三年后,阮家在河边买了一块空地,盖起了一栋漂亮的三层楼房,从此搬离破陋的老屋。三个女孩子,像红薯一样朴实无华,没有被城市的花花绿绿迷惑,坚守初心,各自在异乡找到了自己的所爱,都是本县的男孩子,厚道实在,婚后的日子虽不富裕,凭着小两口的勤劳肯干,也衣食无忧。
桂婶的女婿,小学毕业,倒插门,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压力很大,常年在杭州的工地上做工,像红薯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成长。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六年后由小工干到工头,后来在杭州买了房子。
那些年,村庄每年都有人去外头打工,广东、浙江、江苏等地都可见到他们的身影,操着地瓜腔,在工厂、工地、餐馆,像红薯一样瓷实,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没有节假日,没日没夜地干。吃着红薯长大的他们,个个身体强健,一身的力气,能承受高强度的劳作,然后把赚来的钱寄回老家,养孩子,盖房子。几年来,村里渐渐竖起了一栋栋崭新的楼房,村民的生活水平也普遍得到提高。即使吃了城市的饭,喝了城市的水,村民依然眷恋故乡。每年春节,哪怕顶风冒雪,票价再高,哪怕骑着摩托车,也要返乡。就像红薯属于泥土,村民的心永远属于村庄。
村里的赤脚医生,年轻时遭遇一场车祸,失去双腿,却没有沦陷在痛苦和自怨自艾中,而是乐观地面对,坚持学习,看书,听广播,为乡亲们看点小病小痛。他活成了红薯的样子,坚忍不拔,不怕摔打。
村庄的日子虽然越过越好,村民对红薯的爱却不变,年年还是会种上一些红薯。红薯,已经变成村民舌尖上一份刻骨的记忆,心头一份永恒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