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春】故乡的春天(散文)
我的故乡在太行山深处的褶皱里,一座座的农舍好像破旧的风筝一样挂在太行山的半山腰上,潺潺的山泉水,就好像是风筝线,将零落的农舍归置在小河的两岸。我的家就在小河的西岸。与其说,春节是一年的开始,不如说一年开始的标志是立春这一天。不管立春是在春节前后,立春这一年就开始忙于农耕的各项事物,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进入农耕的程序……
我们家最先做的事情,就是三叔将猪圈清理干净,猪粪送到自家的农田里,准备耕地;再同时将驴圈清理干净,驴粪也送到地里。这时候一般情况下村里的小河开始解冻了,人们会在阳坡地的深处看得见一些刚刚冒头的野菜小芽。奶奶带着我去阳坡地草窝里寻找那些野菜,有蒲公英的嫩芽,有苦菜的嫩芽,还有荠菜的嫩芽。我们把这些嫩芽从松软的泥土里剜出来,抖落上面的泥土,轻轻放在竹篮子里,脚步轻快地带回家。就好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归来一样。
回家来,奶奶用井水将其轻轻地洗干净,切上一刀,放进打散的鸡蛋液里面。在锅里倒上一点油,“滋啦”一声,一个野菜煎鸡蛋就做好了。奶奶叫它“野菜鸡蛋花”,它果真和花一样金黄的鸡蛋上,点缀着碧绿的野菜,只要看一眼就充满食欲,只要尝一口就欲罢不能。小时候,我最喜欢吃这样的美食。奶奶做好的美味,总是给我喝爷爷吃,她自己从来不舍得吃。
有时候,我吃饱了喝足了,就会跑到地里看三叔他们干农活,三叔叫我把地理的石头和树木的残枝败叶捡起来,码放在地边上。然后三叔把那些半干不干的猪粪和驴粪用铁锹铲起来,撒向地块的四面八方。三叔说:“这样容易将费力均匀地分布于田地之上,然后用铁锹将土翻过来,是把肥料很好的用在地里,提高了地的肥力。”这样李春那几天,三叔就在地里干活儿。那时候他才十几岁,比现在的年轻人懂事太多了。
当田地被整理好了,惊蛰就到了,该筹划一下那一块地该播种什么种子了。春播的战斗号角就吹响了。这期间不知不觉中,满山遍野的各种草药长出来了,开花了,整个山区万紫千红,春天的剧目正式开始了。
我小时候,虽然家里没有台历,但是有个小小的日历牌,挂在三叔屋里的墙背上,三叔经常在日历牌上写写画画,记下那些和农耕有关的时刻。整个春天都是在庄家地里忙碌,那成就就是一棵棵小苗茁壮成长起来。这时候爷爷会捋着胡须对三叔说:“我的老儿子也从读书人,转成庄家汉了!”其实他心里是更喜欢三叔是读书人,但是他老了,干不了农活儿了。看见三叔能出色的侍弄那些瓜果蔬菜,他也安心了。
三叔虽然变成了庄稼汉,但是他和没有文化的庄稼人不一样,他是一边看书本,一边听专家讲课,学习科学的种植,并把学习的知识用在实际农业生产中。三叔还经常到县城种子公司,给乡亲们买来最好的种子。由于村里的乡亲们都信任三叔,跟着三叔学习大牲畜的配种,给生产队多生产几头驴,跟着三叔学习苹果树嫁接,生产各种口味的苹果,还有枣树和花椒树等等的培育。总之三叔那时候已经是农业的多面手。他也大队的会计也是生产队的技术能手。是我引以为傲的三叔。
春天里,村子没一个闲人。天刚蒙蒙亮,挑水的、锄地的、送粪的、修渠的,人影就在晨雾里晃动起来。可最忙的,还是我三叔。他要顾着自家的地,要帮衬邻里,还要琢磨队里那些新技术、新门道。他的身影出现在山梁上、田垄间、果园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燕。
如今,我也离乡多年了。可每到春天,看见城市公园里第一抹新绿,闻到雨后泥土的气息,我总会恍惚。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太行山深处的那个小村,看见阳坡上星星点的野菜,看见奶奶在灶前煎出那盘“鸡蛋花”,看见三叔在辽阔的天地间,挥锹扬肥,汗珠滚进新翻的泥土里。
那混合着粪土、青草、汗水与炊烟气味的春天,那在贫瘠与希望中奋力生长的春天,才是我心里真正的、故乡的春天。而三叔,那个挽着裤脚、脚上沾着泥巴的青年,就这样永远站在了春天的正中央,站在了我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里,像一株扎根在太行山石缝中的树,坚韧,沉默,却撑起了一片浓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