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燕春是我十五岁那年，和老婶去集上卖粘豆包。
　　 来集上前奶奶就叮嘱老婶，卖完粘豆包在集上买一个熟的猪耳朵回来，给一家人做黄瓜丝拌猪耳朵。那天是个大集，老婶装了一百个粘豆包，一上午就卖完了。听说集上张家的熟食做的好吃，我和老婶就赶紧去了张家摊位。张家摊位卖熟食的是兄妹俩，哥哥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妹妹最大也就十八九岁。熟食摊前堆满了人，你争我抢的买着熟食。哥哥负责称秤，妹妹负责收钱。好容易排到我们时，老婶急忙指着一个事先就瞄好的猪耳朵说道：“就要这个猪耳朵。”
　　 话音刚落，一个老汉却走上前，不管不顾地抓起那个猪耳朵扔到秤上说：“这个猪耳朵我早就相中了，我要了。”
　　 老婶看那个大猪耳朵让人抢走了，着实不爽大喊道：“有点素质行不？我都等半天了，这个猪耳朵应该是我的！”说完也伸出手，去抢那个猪耳朵。两个人在争抢时，老婶还把自己外穿的大棉袄脱了，挥胳膊挽袖子的就和那个老汉动起手来。我在一边看得着急，就紧紧抱住老婶劝着她。卖熟食的张家哥哥说话了：“你俩不用抢，我还留了一个猪耳朵准备拿回家给我小弟吃的，既然你俩都要我就不拿回家了。”说完，他还拿出了放在兜子里的猪耳朵。
　　 两个猪耳朵一人一个，两个人也停止了吵闹。我和老婶买了猪耳朵，老婶披上棉袄我俩就推着车往回家的路走去。走到快到家了，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等一等呀！等一等！”
　　 急忙回头看，是张家卖熟食的那个漂亮姐姐。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面前问老婶：“你看看你的钱包还在不？”老婶一听急忙去掏棉袄内兜里的钱包，随后大喊一声：“哎呀妈呀！钱包呢？咋不见了呢？”那个姐姐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缝制的钱包递给老婶说：“数数，看看钱不少吧？”
　　 钱包正是母亲给老婶缝制的。老婶接过钱包，紧张地一张张数着。数完后连声说：“不差钱！”那天那个姐姐告诉我们说，她叫张燕春。我们走后，她发现桌子上有个布袋钱包。她清楚地记得她收钱的时候，看到我老婶拿的是这样钱包，她就急忙追来了。
　　 老婶连声说着“谢谢”，她却说：“不用谢！遇到谁都会这么做的。”她转身离开时，她走路是一瘸一拐的，老婶当时还说：“哦，原来是个残疾姑娘呀！追咱们这么远，也是辛苦她了！”
　　 我们回到家后，老婶和奶奶说起了丢钱包张家女孩归还的事。奶奶一边说着：“好人呀！”一边说：“明天你们再去集市给他们哥俩装一些粘豆包吧！感谢一下。”
　　 就这么着，第二天奶奶就给多装了二十个粘豆包，准备送给张家兄妹。结果去他们摊位却没看到他们出摊，听临摊位做买卖的说，他们家就在街边的一处民房住，他们不经常出摊一个礼拜也就出一两次。我和老婶卖完粘豆包，就去了他家。
　　 走出集市不远就看到了一处民房，按照别人告诉的地址，拐角靠大马路的一处偏僻小土坯房就是他们家了。我和老婶刚一进院，就有一条黑狗冲我们叫着扑过来，老婶见状急忙把我护在身后。这时，那个卖熟食的哥哥从屋里出来对狗喊着：“大黑！过来！”狗听后，乖巧地跑到男人面前。
　　 男人看到我们，显然还认识就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进了屋我发现，房间很狭窄不说，还很黑暗，过道还有一个木床。紧挨着过道是一个很小的小屋，门开着，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躺在炕上，那个叫燕春的姐姐也坐在炕上，一只脚贴着膏药。两个老人正在厨房，清洗着一些猪下货。
　　 燕春热情地对我们打着招呼，摆手让我们进屋。进屋我们才知道，那个躺在炕上的男孩子是燕春的脑瘫弟弟，她的脚是追我们时扭伤的。
　　 老婶听后更过意不去了，把粘豆包给了他们之后，还狠了狠心把今天卖粘豆包的钱拿出十块要给他们，燕春父母走进来了说啥不要。老婶只好收起了钱，走出他家。
　　 第二天，我和老婶去集上卖粘豆包时，奶奶非要跟着去，她并且拿了两瓶罐头，二斤酥饼，自己打听着去了燕春家。晚上回来时，她脸色沉重，她说那个叫燕春的女孩子要嫁人了。她嫁的这个人是在集上卖电器的一个广东人，这个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阔气，看着很有钱。但作风不是太好，据说他的店铺经常有不三不四的女人去。而且有两次，我和奶奶去集上买东西，她竟然当着奶奶的面上前来摸我脸，被奶奶拿起棍子抽了几棍子。但他屡教不改，还舔着脸和奶奶商量说：“如果你同意让小妞子嫁给我，我会给你家一大笔嫁妆。”当时就被奶奶大骂了一通，并警告他以后再不正经，奶奶会把他赶出滦河街里。他听后老实了，见到我们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再放肆。
　　 奶奶说，燕春之所以愿意嫁给他，是因为她的那个脑瘫弟弟，脑瘫弟弟治病需要钱，哥哥娶媳妇要花钱。所以，那个广东人一追求她，她就同意了。
　　 没过几天，那个广东人给了燕春家一笔彩礼，并转让了铺子，领着燕春回家结婚去了。
　　 燕春走后，她的脑瘫弟弟也去了了正规医院治疗，哥哥也娶了媳妇。奶奶不放心燕春，几次去家里打听她的情况，但燕春的父母说燕春走后一直也没家里来信。她哥哥按照广东人给留的电话打过去，几次打几次无法接通，最后电话也成了空号。
　　 高考录取书下来的时候，我和奶奶去街里买一些日用品，遇到卖熟食的燕春哥哥，他对奶奶说燕春回来了，是被一个收废品的老汉送回来的。收废品的老汉是在垃圾桶里看到的燕春，燕春当时躲在垃圾桶里，正吃着垃圾桶里的垃圾。燕春可能是精神上出了问题，有些疯癫，燕春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写着她家的住址名字。
　　 燕春回家后，每天躲在被窝里哭泣，至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后来奶奶把我家邻居于医生领到她家，慢慢劝说着给她号了脉，开了十三幅中药，她吃了之后人变得好多了。她抱着父母和哥哥大哭着说那个广东男人不是人！把她领到半路就把她转手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在此期间，男人经常打她，受尽了非人的折磨。几年里她为男人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生了男孩后，男人似乎对她好一些，不那么严加看管了。后来有一天，她趁男人醉酒之际，偷拿了男人的钱，求一个路过的拉煤车司机把她拉出了村里，拉煤司机人很好，送了她很远，后来也快到家了，拉煤车司机就把她放了下来。司机还根据她说的，帮她在她脖子上挂了一个写了她名字和家庭住址的牌子。她怕她犯糊涂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她一路走着，打听着一个月后，终于回到了承德……
　　 后来我在学校期间，奶奶来信说，那个广东人贩子给抓住了，判了刑。燕春现在在我家附近的一食堂工作，而且转了正。这份工作是父亲单位照顾在职干部给的指标，一个宝贵的“铁饭碗”。母亲可怜燕春的遭遇，沉默了很久，对奶奶说：“妈，这工作让给燕春那孩子吧。她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奶奶含着泪点头同意了。
　　 我母亲去世那年，我赶回家，燕春每天来我家陪我，她很少说话，只是紧紧把我搂进怀里，陪我一起哭泣……
　　 我大学毕业后回到承德，会去一食堂看她，总会看到她系着雪白的围裙，在窗口后忙碌，笑容温暖而明亮。前几天，她给我手机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她穿着整洁的厨师服，站在焕然一新的食堂门口，胸前别着“优秀员工”的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