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组诗）
　　
　　 解冻
　　
　　 老河床的皱纹里 冰裂开第一道闪电
　　 不是雷声 是祖母拆开冬被的脆响
　　 晒衣绳突然绷直 像琴弦等待指头
　　 瓦片上的残雪 正用最慢的速度翻身
　　 炊烟试探着升高 模仿去年的弧度
　　
　　 池塘吞咽着天光 把云朵泡得酥软
　　 柳条蘸水写着狂草 笔锋尚在颤抖
　　 谁家铁门推开时 锈渍簌簌落下
　　 惊醒台阶缝里 那窝新绿的方言
　　
　　 孩子们冲出屋脊 脚印押着韵
　　 泥巴趁机爬上裤管 偷渡春天
　　 纸飞机卡在电线上 驾驶着风
　　 等候某个仰望 完成它的航行
　　
　　 墙角阿婆翻找花籽 掌心皱褶里
　　 沉睡的遗嘱开始膨胀
　　 她说埋得太深怕梦不到
　　 埋得太浅又怕鸟知道
　　
　　 突然整个村庄晃动——
　　 原来是大地伸直了腰
　　 把去年欠的舒展 一次还清
　　
　　 萌动
　　
　　 种子在陶瓮里翻身 撞响四壁
　　 竹篮提着地窖的暗 爬上梯子
　　 马铃薯的眼睑睁开 数着亮光
　　 整个冬天它们假装熟睡 其实在偷听
　　
　　 蚯蚓用头槌叩问冻土的门环
　　 燕子剪开天空时 顺便理清了
　　 晾在电线上的五线谱
　　 田垄翻开新页 犁尖校对方向
　　 牛蹄印盛满雨水 变成镜片
　　
　　 麦苗用集体操的方式表决返青
　　 油菜花突然黄得放肆 染疼眼眶
　　 蒲公英撑开小伞 测试风速
　　 蒲公英撑开小伞 测试风速
　　 像要私奔的新娘 不断张望
　　
　　 父亲修补篱笆 折断的枝条
　　 渗出清冽的汁液 他舔了一口
　　 说这就是春天的味道
　　 母亲抖开床单 云的倒影
　　 在布纹间游成鲤鱼
　　
　　 而我坐在门槛 等第一只蜜蜂
　　 把去年的甜 刺进脉搏
　　 忽然明白——生长
　　 是疼痛最温柔的表达
　　
　　 苏醒
　　
　　 冻疮在指关节融化 痒代替了疼
　　 棉袄松开怀抱 放出储存的体温
　　 玻璃窗卸下雾的帘子 开始认领光线
　　 自行车铃声锈了一冬 突然清脆如初
　　
　　 晒场上的稻谷魂 被麻雀吵醒
　　 它们争论哪粒最香 掀翻整个早晨
　　 铁锹刮掉鞋底的泥 哼起小调
　　 锄头与石头碰撞 溅出火星的种子
　　
　　 井绳放下水桶 打捞自己的年轻
　　 井壁青苔蔓延 像时间的胎记
　　 吊桶碰碎倒影 天空在井底重组
　　 提上来时 已装满晃动的蔚蓝
　　
　　 邻家姐姐解开麻花辫 长发垂落
　　 发梢还系着去年蝴蝶结的余温
　　 她对着水面练习微笑 波纹把酒窝
　　 传送到对岸 柳树正学着模仿
　　
　　 整个下午 事物在悄悄置换身份：
　　 风成为信使 土成为母亲
　　 朽木成为菌菇的宫殿
　　 而我成为所有苏醒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