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姐姐给买的豆渣，我当天就蒸熟了，准备炒渣卷煎饼。炒渣要放一点猪大油，渣才出那种奇香。炒渣还要放上一些萝卜丝，防止吃的时候塞住嗓子眼。猪大油渣与萝卜我都没有囤货，一时慵懒又不愿意出去买。干脆就把蒸好的豆渣盛在一个舀子里，随手放到厨房的窗台上。窗户留一指头缝，借窗外的寒凉存放起来。
　　 蒸过的豆渣，早已没有了生渣那种无暇白。经过几个昼夜的窗缝隙钻进的冷风蹂躏，豆渣早已微微泛起浅黄。豆渣本来就干洽洽的，经过风干水分更是稀少。
　　 弃之不用，于人于物这种漠视都显残忍。尤其这包含亲情的一舀子豆渣，数日愣是不变质，更必须物尽其用。姐姐特地跑到超市买着这包豆渣，足以表明她知晓什么是我的最爱。
　　 我决定把这舀子豆渣派上用场。但是时过境迁，我已经不十分思念煎饼卷渣。
　　 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蒸的渣狗，主要食材就是豆渣。当然过去是直接用生豆渣上锅蒸，保留豆渣那种原始白。如今我为了炒渣时不糊锅，先把豆渣蒸熟了。早知想到蒸渣狗，何必多此一举。
　　 我的原生家庭属于穷家序列。不是那种赤贫穷人，属于次贫穷人。当然，那个时候生产力落后，很多人挣扎在温饱线上，农村绝大多数普通家庭属于次贫阶层。因此克勤克俭是不容置疑的原生素质。做豆腐的渣也会加以巧妙利用，做成渣酱或者蒸成渣狗。因此豆渣也算好食材，肩挑饭菜功能，变身成为普通人家餐桌上的好味道。
　　 小时候，每逢过年，几乎家家户户会想着做豆腐。豆腐既是“都福”又是“都富”，谐音里的美好承载着无数人的孜孜渴望。这也是祖祖辈辈传统延续中维系的绵绵向往。村中无论穷富，都会用心预留一部分黄豆，好等过年做豆腐。过年时，把平日里不舍得吃的黄豆，精挑细选一番，做成豆腐，给新年添一份恒久的希望。如果自己家的豆子少，不够做一包豆腐，就三两家“搭伙”做豆腐。称好黄豆，泡发后一块做豆腐，睦邻友好与协作团结都有了。把做好的豆腐切成大小几乎相等的方块，一一称分量进行分配。豆渣也如此分配。那时候人人心里有一杆称，绝不会出现短斤少两占别人便宜的丑事。
　　 家境好的人家把渣喂猪喂鸡。大多数人家舍不得造置（浪费）糊口的东西。我家的豆渣年年几乎都进了人的肚子。因此我家的猪也是贫困猪，吃的糠比别家多，揣不饱肚子的猪容易围着猪圈疯狂嚎叫，所以我家的猪不肯长膘。我母亲抱怨穷猪穷人！却很少反思对猪的种种克扣行为。
　　 我母亲在饭菜的制作上基本停留在弄熟的阶段，很多人家有的美味佳肴，母亲统统不会做，或者说根本没有那种可利用的好材料。就拿蒸渣狗举一例。人家蒸渣狗，要放一点点荞麦面起到黏合的作用，所以人家的蒸渣狗品相更耐看一些。人家蒸渣狗，豆渣里要放一些佐料，譬如猪大油、葱姜盐什么的齐齐备备，所以人家蒸的渣狗味道更胜一筹。更讲究的人家，蒸渣狗还要放上一捏五香面。心灵手巧的注重造型，捏成狗的形状，特地让狗耳朵竖起来，好让小孩更有食欲。所以人家蒸的渣狗色香味面面俱到。我家蒸的渣狗一般不具备这些特点。
　　 我母亲蒸渣狗，只是单纯放点大盐粒子与几棵蔫蔫巴巴的老芫荽。她也不放白面，哪怕玉米面地瓜面她都不放一点，甚至不放一滴水。只是把散散不合物的豆渣狠劲攥成实心圆团团，放到锅里蒸一蒸。火头不到时，实心豆团子个个有生生不熟的心。
　　 所以那种单纯靠压榨而成的纯豆渣蒸渣狗，往往散散乱乱的，蒸黏的芫荽苦苦的，咀嚼在嘴满口松散，堆在嗓子眼处又拥挤不肯下行。使劲咽使劲咽，偏偏豆渣统统卡在咽喉要塞，搞得小孩的眼睛一白一白的，伸长了脖子，活像大公鸡打鸣要命打不出的样子，同时嗓子眼里钻出那种齁齁声。连续打几个嗝的话，才有几分活动的余地。
　　 喝口凉水，再拍拍胸脯，那种堵塞才解禁。有学问的人说，饭菜输送的是一种幸福是一种爱，穷人输送的只有温饱。确实如此。母亲的蒸渣狗只负责着温饱责任，经常性地掺杂着许多童年恐惧的严苛条文。譬如我一口渣狗呛着了，嘴唇把不住的豆渣喷在锅台上、滑落到地下。母亲往往不是第一时间关注我的死活，而是一边狠狠数落了再数落，一边抢命一般把锅台上沾灰的豆渣、甚至掉地上已经沾染泥土与玉米叶屑的豆渣捏进嘴里。我如果把不熟的渣狗吐到地上，群鸡会跑着过来抢食，母亲也会疾步上前与鸡抢食，还不忘唠叨唠叨过年的东西不许祸害的讲究。如果敢犟嘴接话把，抄起棍子或者笤帚疙瘩追上就是一顿毒打。渣狗拴着的童年苦难不堪回首。我结婚生子后迟迟学不会如何爱惜自己的孩子，原因就是没有家传爱的教育做底气。妯娌曾经笑话我老大不小不知孩子的温饱冷暖吗？想想自己天生爱的功能不全。
　　 今天我确定要做一次蒸渣狗。做渣狗我我做主，我做主就要改良。首先掺了半舀子清水，把散乱不黏合的豆渣调成糊状，然后放上适量的白面、糯米面、玉米面。豆渣里还放了葱姜末、花生油与盐。我蒸渣狗只讲实用性，因此并没有刻意团捏狗或者其他动物的造型，而是把混合面团一半拍成饼状沿着锅沿贴了一圈，然后把剩余的面团全部做成了窝窝头状。饼子与饼子、窝窝头之间留足间隙，防止热胀冷缩渣狗之间容易暧昧不清。满满的一箅子渣狗，点兵一般点了几遍，局部调好顺序，开火后就等着出笼。
　　 很快热气就围圆了锅盖。很奇怪的是，在厨房里并没有闻到想象的那种豆香。为着记忆里的味道，我特地站在厨房等待，还是久而不闻其香。抽油烟机储油盒里的油滴到锅盖上，迅速形成黄色污垢，在热气的氤氲中扩张着埋汰面积。
　　 锅里的渣狗应该成熟起来。
　　 早早就发了消息的，邀约姐姐妹妹前来吃蒸渣狗，忆往昔。我还打了标语：忆苦思甜饭——蒸渣狗。姐姐始终没回应，不回应就是拒绝，看来姐姐对渣狗实在缺乏兴趣。妹妹第一时间直接回绝说不吃。她说就不爱吃这种东西。我想她肯定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没出来。
　　 母亲去世时，妹妹仅仅四五岁。过去的过去，母亲蒸的渣狗，尽管不放油，但是有盐有芫荽梗掺杂其中。这就避免了单调性。后来我蒸渣狗，不但没油没盐，而且也不曾有那种力量把豆渣挤成团，就是让一小撮一小撮生豆渣在箅子上慢慢变熟。妹妹最不爱吃这种干洽洽的白渣渣，她最馋白面馍馍。为了养活小命，任何可以养命的东西都是好的。我百般逼迫她强行咽下续命的渣狗。妹妹闹着不肯听命。
　　 如果妹妹闹厉害了，同样想闹事的我上前就不论深浅就给她一脚。姐姐一边用眼睛剜我，一边火速掀开妹妹的衣服查看伤情。我们都清清楚楚看见妹妹的肋条根根可数。骨瘦如柴的妹妹却是个大肚子，哭累了害渴了，一瓢凉水就会把小肚子撑得溜圆溜圆。
　　 黄狗早已舔干净地上的豆渣。然后温驯地守护在激情打滚的妹妹附近。等妹妹发泄完不良情绪，就会把箅子上的渣狗抛给黄狗。黄狗尽心接力，龇牙咧嘴还晃动尾巴。妹妹轻轻一抛，黄狗用嘴精准接住。黄狗还会变换接物场地。黄狗的良好表现终于哄欢喜了妹妹。妹妹破涕为笑。曾经的泪水把面黄肌瘦浸泡遍。妹妹把渣狗塞进嘴里，黄狗就围着妹妹摇摇尾巴打欢。散落在地的豆渣，引来一群嗜吃的鸡。抢不到残渣余食的大公鸡急了，扑棱一下飞到箅子上啄食。撵得有些急乎，公鸡仓皇逃窜。渣狗散落一地，狗与孩子一块从地上抢食起来。
　　 妹妹用小手抓一把，回过头来递给我，“二姐，你吃，你吃！”
　　 沉浸在没有母亲的委屈，纠结妹妹不肯听从的恼怒，生闷气以致同样泪流满面的我，在一声声二姐的呼唤声里，很快就顺从了妹妹的不计前嫌。
　　 我就着历历往事，一口气吃到五六个渣狗。我蒸的渣狗，尽管软软糯糯，咸淡也适中，饼子上还有一层黄黄的锅巴，就是没有母亲蒸的渣狗那种浓浓的豆味清香。忘情间，手中的渣狗掉到地板上一小块。地板光滑如镜，我下意识地想捏进嘴里，却不由自主地用脚拨拉到一边。脑子里浮现出母亲捏起地上渣狗塞进嘴里的情景，然后是母亲操起笤帚疙瘩追打我的画面，我不由的潸然泪下。
　　 难吃的渣狗，几近绝情的言行，追思起来，却点点滴滴脉脉含情。尽管那是一种不完美，却是一种完整。幼小的人儿在那种完整里自愈过无数的贫穷创伤。顽强地完成了树大自直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