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在公园附近散步，几支广场舞队伍，不约而同地随着《常德是好地方》的旋律翩翩起舞。大妈们身着统一的舞裙，脚踩白色舞鞋，系着红腰带，笑容满面，对未来充满期盼。跳着笑着，脚步越来越欢快，连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我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那些在外漂泊的日子。揣着对家乡的念想，在异乡的宿舍，数着日历对归乡充满期盼。街头的混沌面、特色煲汤再鲜香，也尝不出常德米粉的热辣和擂茶的焦香。
　　 很幸运，最近这些年，能够回到家乡上班，不用在陌生的远方为了生计奔波，眼睁睁看着青春在异乡的风里一点点耗掉。
　　 在异乡漂泊打工的日子里，虽说就业机会更多、配套设施更好，可我依然时常梦回故乡。厚街台资工厂宿舍老旧，铁门吱呀作响，墙皮斑驳脱落，遇上台风天，屋顶的牛毛毡被掀得漫天飞，狂风夹杂着硕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从食堂提桶热水，半路全身都湿透了，水也凉了，内心满是不安与惶恐。食堂的饭菜总是老三样：白菜、豆腐、西芹花生米，寡淡无味而没有任何新意，时常半夜肚子咕咕叫唤中饿醒，啃上一包方便面也是那么幸福。曾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打油诗：好大一桶神仙汤，清澈见底似漓江。每日工作饿得慌，多歹饭菜也精光。逢年过节，宿舍的小伙伴回家，我只往家里打长途电话一解乡愁。也曾与昔日的伙伴聊起家乡的变化，聊三改四化的新貌，聊柳叶湖的新景致。心里的羡慕和失落无限交织……我知道，我这棵小树离不开故土的滋养，离不开家乡的情怀，因此，我义无反顾地回归故土，到自己家乡的城市工作生活。自此，我心有所属，情有所依……
　　 我所有的抱怨，其实并不是物质条件的简陋和差劲，心总是觉得不落地。我曾想，在家乡，嚼一块榨菜，怎么都那么的香，我明白的，我需要的不是那些醉优渥的物质，而更多的是故乡的滋养，我从故乡索取，仿佛觉得最应该，一旦我漠视，不愿伸手问故乡索要，我都觉得很不自在，就像在母亲面前，不唠叨几样不如意，就不能算母女之间的默契。 
　　
　　 二
　　 世上的事，不可能一帆风顺，回归的路，也并非一上来就铺满鲜花。褪去对家乡的浪漫念想，扑面而来的，全是实打实的生活琐碎。刚回来那会儿，我在车间里上三班倒，生物钟乱得一塌糊涂，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睡不着，全靠那点儿中药硬撑着。好不容易熬到不用倒班了，却又干上了不擅长的数字工作，每天对着成堆的报表和数据，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黯淡无光。
　　 也许人生就应该不断变幻着工作，才能找到兴奋。人家这样说，我还是半信半疑。
　　 这些琐碎的日子，哪里有都市写字楼里的光鲜？偶尔会有点憋屈，也会羡慕沿海打拼的同学，晒出的那些灯红酒绿的照片。直到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妈妈带着一钵炖粉来接我。晚上的街道也是睡眠状态，除了偶有车辆通过。当妈妈把温热的钵子塞到我手里，絮絮叨叨：“来，趁热吃，炖了你爱吃的牛腩。”瞬间我的眼泪就要往下掉：我知道，无论我多晚下班，母亲都回来接我，都会等着我，会给我留下热乎乎的饭菜。在母亲的眼里，我永远都是不曾长大的孩子。那一刻，我才明白，都市的生活再繁华，终究抵不过家乡的一碗热汤，抵不过母亲的一声轻唤。
　　 一日日听着熟悉的乡音，一月月踏遍家乡的土地，还有一年年都能准时和父母团圆。整个腊月也都是在饭桌上、在亲朋好友间传递祝福、展望未来，不用春运抢票挤绿皮火车，成日听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免去了思乡之苦，也免去了舟车劳顿。如今，不用抢票，不用赶路，下班就有现成的饭菜，陪父母逛街、陪孩子游玩，才明白“团圆”二字，是他乡给不了的“定心丸”。那一刻才算彻底明白，再看脚下这片朝夕相处的土地，早悄悄换了新模样。
　　 原来我们唱《常德是好地方》，之前总觉得是常德的山水风光好，多么肤浅，终于明白，是常德这个故乡的土地好，是亲情无法离开的地方，在常德，亲情是碎碎念加上唠叨，在常德之外是无尽的思念和想着故乡的苦。
　　
　　 三
　　 清晨，大小河街巷口的擂茶馆里，花椒棒搅拌着芝麻、炒米、茶叶在擂钵细细捣碎，各种焦香飘入远方。沸水冲泡，炒米颗粒在茶汤中飞舞，喝上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坦了。无论是清晨还是深夜，米粉店总是热气腾腾，随手抓一把细圆洁白的米粉放在竹篾里，在沸水里迅速焯烫，盛在青花瓷碗里，浇上熬了一夜的牛肉汤，再淋上一勺剁椒，撒上一把葱花，滴上几滴小磨香油，红绿相间甚是养眼。嗦上一口，热辣鲜香，暖胃又暖心。
　　 永远走不掉的民俗，永远散不去的味道，成就了我对常德的永恒记忆。
　　 曾经坑坑洼洼的老街，如今铺上了灰黑青砖，下雨天再也不会被浸湿双脚；街头的小巷，挂上复古灯笼，画着常德丝弦的故事；走进河街小巷，酱板鸭博物馆、怀旧照相馆、穿紫河游船，就像穿越回了老常德的时光里。柳叶湖沙滩，音乐节、沙滩足球，风里都飘荡着欢笑声。原来，乡愁就藏在这一草一木、一碗一筷的烟火里！
　　 甚至让我以最粗浅的理解去解读故乡的乡愁，总不肯，也不能给乡愁下一个定义。
　　 年少时爱读唐诗，总幻想志在四方，老来归隐；后来迷上宋词，又沉进了那份婉约意境里。就像自己喜欢的台湾女作家三毛，虽然读完了她的《撒哈拉故事》，多少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忘记的却是“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的那段话：“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扎根家乡的泥土，便有了安详的底气；沐浴沅水的风，也能扬起生活的船帆。
　　 当然，避开了漂泊的苦，也难免少了些闯荡的乐子。但我常想，如果心灵是盲的，路走得再远，也不会看见更多的好风景。现在看来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株树，矢志不移地留在了亲爱的家乡，汲取着家乡的营养，也能为家乡洒下一片荫凉，添一抹绿意。
　　 在这片森林里，有像爸妈一样守着工作岗位的前辈，有像叔伯一样蹲守田地的农民，也有像我一样坚守岗位的基层工作者。他们或是挺拔的白杨，迎风舒展枝叶；或是扎根泥土的槐树，默默撑起一片绿荫，用自己的方式为城市建设添一抹生机。还有像女儿一样大的孩子们，他们是一片小树苗，带着希望长大。我们这些或大或小、或直或歪的树木就组建成了一片扎根家乡、从不移情别恋的大森林。从不迁徙、从不远离，根须缠在一起，拼出了常德最坚实的模样。
　　 而我人生之中所有的感动与梦想，所有的喜欢与成长，都在这片土地上萌芽、舒展，长成枝繁叶茂的模样。往后余生，我都愿做家乡的一棵树，守着沅江的水，望着柳叶湖的月，和这片森林一起，把常德的四季，年年岁岁，都守出来。
　　 回顾人生经历，很多东西都无法解释，为何从前要走出去，为何要那么依恋故土……原来，我一直没有读懂自己，如今，我给自己写了一句评语——我是一棵扎根乡愁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