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我的草原我的亲人(散文)
每当我回顾在草原上的那些细碎时光,大姨的瘦小身影总会在绿色的幻影中浮现,挥之不去。她和梦里的草原缠绕在一起,深深藏在我记忆的褶皱里,岁月匆匆流转,可与大姨一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依旧清晰如昨。
一
我考上了重点中学初中部,这意味着我在考大学的征程上又迈进一步,我也迎来了一个惬意且自在的暑假。爸妈都很高兴,爸爸说:“奖励你一个礼物。”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要回草原。”“哦?我以为你会挑选一件新裙子,回草原?你一个人敢出远门?”爸爸有些惊讶,我挺起胸脯说:“有啥不敢?海娃比我小,就敢送鸡毛信了。”爸爸笑着点点头。第二天就给我买了通勤车票,并且给孟根楚鲁嘎查打电话,托他们转告大姨一家。
通勤车一进入鄂温克草原,我就兴奋起来。无垠的绿色铺展在眼前,草原像一张无边的绿毯,浅浅的山,连绵的丘陵,蜿蜒的河流,都裹上了绿色的夏装。放眼望去,白色的羊群散落到山坡上,好像白云围绕在山间,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到草原上,好像白蘑菇扎根到大地。
这一派秀丽的风光,我再熟悉不过了。不过,我是坐在车中观看,别有一番滋味。我打开车窗,尽情地吮吸草原独有的清香,马、牛、羊,从路边一闪而过,它们可曾是我小时候的好伙伴。通勤车在草原自然路上爬行了两个小时,终于越过巴彦呼硕的山岗,蓝天白云下,那片耀眼的银光立刻撞进我的视野,那是一片铁皮盖顶的土坯房子,曾是我的快乐老家。
我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回到我的梦中草原,回到那个住着大姨的老家。大姨不是妈妈的亲姐妹,只是我们的老邻居,却待我们一家,比亲人还亲,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她,我有一种胜似归家的感觉。
通勤车颠簸着驶入草原深处,远远就看见土房门口的身影,是大姨,大姨挥着手,广军哥和广莉姐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容。我跳下车扑进大姨怀里,她拉起我的手,手掌粗糙却暖和。土房的炊烟袅袅升起,奶茶的香味飘出来,我知道,这个暑假,又要被草原的风和大姨的温柔包围了。
二
第二天吃过早饭,广莉姐去学校排练节目,她们要在即将召开的那达慕大会上表演,大姨屋里屋外地忙乎着家务,我在小院里四处张望。大姨家的隔壁就是我家的老房子,搬来了一户蒙古族老乡。一条黑色草原狗趴在院里,时不时向我“汪汪”叫两声,仿佛在宣告它的领地主权。
我正隔着柳条编织的篱笆墙,打量着熟悉的老院子,广军哥推出他那辆擦得发亮的半旧自行车,拍拍后座,问我:“想去草场看看吗?”我立马说“当然想”,他说:“坐稳了,哥带你逛逛咱们的草场!”
我们沿着牛羊踩出的小径往前骑,风裹着草香,扑面而来。广军似乎陶醉在凉爽的夏风里,车子越骑越快,颠得厉害。风把我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向上扬起,一会儿扫过面颊,上下颠簸的滋味其实不太好受,怎奈来人家做客,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突然,“嘎”的一声响,广军赶紧用腿撑住车,他回头“嘿嘿”直笑,原来车链子断了,我不禁哑然失笑。
广军把自行车扔到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梅子,咱俩抓蚂蚱吧,回去喂小鸡。”“好呀!”我欣然同意。广军抓蚂蚱的功夫可真了不得,他弯下腰,瞪圆眼睛,直接从草尖上搂蚂蚱,又稳又准。再看看我,笨手笨脚的,先用脚趟开草,惊得蚂蚱跳出来,我再弯下腰,蹑手蹑脚地靠近,猛地伸手去扣,还得跟着扑到地上,才能把蚂蚱从草里拨出来。
在草原生活的时候,我最喜欢捉绿蚱蜢,它长得漂亮,可以带回家当宠物养。正想着,一抬头,我真就看到了一只绿蚱蜢,从前面的草丛中飞起来。我立刻追上去,蚱蜢拼命逃跑,不仅展开了绿色的前翅,还把粉红色的后翅伸展开来,活像一只滑翔机。
我心里清楚,这样追逐下去,我肯定抓不住它,而且越飞越远,只能故计重施,慢慢靠近它,终于趁她在草叶上歇脚的时候,我猛地一扣,把绿蚱蜢抓住了。
我累得满头大汗,顺势躺在草地上,尺把长的青草没过了我的身子。仰面朝天,仰望湛蓝的天空,大朵的絮状白云在游走,夏日的云头极低,仿佛触手可及。
清新的草香混着淡淡的牛粪味,飘渺地漫在周身,闻着竟这般亲切。黄色锦缎般的大烟花,在我的头顶上方摇曳,花朵妩媚动人,无声地诱惑着我。我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仿佛草原伸出温柔的手抚慰着我,心里舒坦极了。这就是印满我童年足迹的草原,也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一只飞虫“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才如梦初醒。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捏着绿蚱蜢。我小心翼翼地捏起它的翅膀,把它举到眼前细细端详。首先看到它的复眼,里面有纵向的条纹,椭圆形的玻璃体像浸了密的琥珀,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听爸爸讲,蚱蜢的复眼里还藏着许多小眼睛,堪称“广角镜头”。除了一对复眼以外,还有三只单眼,一只在头部中间,像二郎神的第三只眼。复眼的旁边,左右各一只单眼,形成三角形的一个排布,也难怪,蚱蜢在观察世界的时候,能做到180度无死角。
再看看它的后足,粗壮有力,善于跳跃,民间俗称“蹬倒山”,它的小腿部有很多倒刺,我刚才抓它的时候,被它狠狠踹了一下,扎得我生疼。
蚱蜢的翅膀格外带劲,除了善于跳跃以外,飞行能力还超强。它的前翅和后翅簿如蝉翼,前翅嵌着绿色的花纹,后翅呈粉红色,展开之后就像一层轻纱,又像是婷婷的舞女纱裙。
如今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忽然觉得,人真是无所不能,哪怕是发育这么完美的昆虫,到了人的手里,也只能当个乖乖玩物,这大概就是弱小者的命运吧。
广军跑了过来,我赶紧坐起身,他递给我一叶马莲秆,是最韧的马莲秆,手把手教我做口哨:“得把芯抽出来,吹的时候才响。”我依着他说的,把芯抽出来,用舌头舔一舔边缘,哨子做好了。
我俩对着草原吹了起来,清脆的哨声此起彼伏,一直飘到草原深处。哨声似乎引来了几只蝴蝶,围着我们翩翩起舞,好像在聆听我们的演奏。那时的鄂温克草原,美若画卷,永远镌入我的记忆中。
这吹出的声音,只有我们听得见,再有草原听得见,草原沉浸在音乐里,似乎加劲的起伏,成五线谱的样子。
三、
大姨准备的晚饭十分丰盛,有我喜欢的鸡蛋炒沙葱,有香甜酥脆的蒙古果子,还有手把肉。大姨说:“梅子可真有口福,今天赶上宝音家杀羊,我还给你讨了一根血肠。”大姨用锋利的蒙古刀不停地给我割羊肉,切血肠。羊肉配上野韭菜花酱,那香味儿,简直让人上头。
吃完晚饭,广莉姐拿过来一个簸萁,我低头一看,忍不住大叫一声“嘎拉哈”,我进城后,就与嘎拉哈无缘了。
嘎拉哈就是羊后腿的膝盖骨,此乃天成之物,精巧圆润,串成一串,活脱脱一串硕大的砗磲项链,别提多好看。在草原上的游牧人家,嘎拉哈是用来“欻”的,把一袋子嘎拉哈哗啦倒在毡子上,抓一把轻轻撒出去,从中找出一对,或翻动出朝上相同的一面,以此来定输赢,这就叫“欻”。
这是蒙古包里的孩子们发明的游戏,玩法多得很。据老人们讲,在悠远的草原游牧生活中,积攒嘎拉哈,是草原母亲的一桩大事。女儿出嫁时,母亲会给女儿准备好一口袋嘎拉哈,剔干净上面的筋头,涂上各种鲜艳的颜色。女儿随夫家逐水草而牧,居无定所,命运难测,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和母家重逢。当女儿想念母亲的时候,就打开嘎拉哈口袋开欻,欻着欻着,就把想家的念头暂时忘了。
我们这些汉族孩子,家里当然没有那么多的嘎拉哈,攒到四个,再配上布仔,我们就可以开“欻”,嘎拉哈有四个面,分别叫针、轮、窝、谷,布仔是妈妈用花布拼接缝制的小口袋,里面放入绿豆之类的粮食。每次把布仔扔向空中,趁布仔落下的工夫,飞快地用手摆弄嘎拉哈,再接住布仔。当四个嘎拉哈翻出同一面的时候,迅速一把搂起,同时接住布仔,这一局就赢了,如果中途掉落一个嘎拉哈就输了。
我和广莉姐借着煤油灯的昏黄灯光,开始“欻”,玩得不亦乐乎,赢得人开怀大笑,输的人懊恼叹气。越输越想玩,越玩越上瘾。
看我们玩得入了迷,大姨就从烟筐里捻出一只旱烟卷,慢悠悠地抽起来,她那翘动的手指是我熟悉的样子,弥漫开的烟草味是我熟悉的味道。抽完烟,她就笑眯眯地端详我,时不时摸摸我的头发,眼里满是宠溺,仿佛透过我的面颊能看到妈妈的影子,这个眼神,让我记了很多年。
四
我们家和大姨家的缘分是大姨夫牵起来的,大姨夫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家在呼伦贝尔草原发现大煤田,为了保障国家能源供应,也为了支持内蒙古发展,国家决定建设伊敏露天矿。当时这个项目委托鸡西煤矿承建,鸡西煤矿的建设者们秉持着“我是一块革命砖,东南西北任党搬”的信念,义无反顾投身伊敏煤田建设。
伊敏河矿区建设指挥部成立,16人先遣队坐着借来的车辆挺进鄂温克草原深处,他们迎风雨、战严寒,拉开开发序幕。大姨夫是先遣队里的技术负责人,一直奋战到到伊敏年产百万吨露天矿顺利达成,正式投产。
大姨夫可谓劳苦功高,可长期的超负荷工作拖垮了他的身体,露天矿投产没几年,大姨夫就因病离世了,刚到花甲之年,实在令人惋惜。因为大姨夫常年驻守在矿上,很少回家,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但是他的名字——汪文,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也刻在伊敏露天矿的功劳簿上。
如今,全国首家煤电一体化企业伊敏煤电公司屹立在鄂温克草原上,为国家乃至内蒙古的经济发展保驾护航。每次我走访这个企业,都会想起大姨夫,想起他们那代人的“铁人”精神,正是靠着吃苦耐劳、甘于奉献的精神,才铸就了企业今日的辉煌。
大姨夫前来草原创业的第二年,全家人就搬到鄂温克草原的孟根楚鲁,我们成了邻居,从那以后,大姨一家人就在这片草原扎下了根。
大姨祖籍是山东,我妈妈也是山东人,姐俩一见如故,很快成为无话不谈、互帮互助的好姐妹,拉开我们两家人相亲相爱的序幕。
我们两家之间是一道齐腰高的篱笆墙,是用柳条编成的,爸爸是割柳条、编篱笆墙的高手。尽管两家之间的篱笆墙又整齐又结实,但是也挡不住两家人日益深厚的感情。
刚开始,我们去大姨家串门,都是规规矩矩地走院门。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大姨正在翻越篱笆墙,一位五十岁的瘦小女人,身手竟格外灵活,像跳马运动员一样,一蹬、一跃、一落,就稳稳站在了我家院墙边。
大姨看我发愣样子,笑着说了一句:“傻姑娘,看啥呢,快把新炒的花生接过去。”我赶紧上前接到手里,那时花生对我家来说可是稀罕物,只有过年才能见影。从那以后,我们两家人串门不再走院门,直接翻篱笆墙,这道墙被我们跨来跨去,很快就塌了腰。
草原的定居点没有多少娱乐活动,特别是冬季,周围都是白茫茫的雪原,出行十分困难。大姨一家搬来之前,冬日的夜晚,四周漆黑一片,无事可做,妈妈就摸着黑躺在炕上,给我和弟弟讲讲故事,讲讲就睡着了。
大姨给我们带来了乐趣——绣花,大姨性格淳朴、泼辣,整天大咧咧的,但是心灵手巧,绣花就是她的一门绝活。我妈妈很快成为她的小迷妹,这种绣花不是直接用针线缝绣,是用注射器上的针头,凿出一个小洞,能穿过针线就可,用针头引线,在白布上扎出花,最后把绣出的线头用剪子轻轻剪去,就变成毛茸茸的立体图案了。
妈妈一接触到这门技艺,很快就上瘾入迷。买针、买线、买布,一边虚心向大姨学习,一边自己琢磨上手。除了上班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几乎都投入其中。秀门帘、窗帘、枕巾、枕套,越绣越有兴致,越绣越熟练。后来爸爸也开始参与进来,只要有机会进城,就买来各种针线,后来竟然淘来了变色线,和大姨一起分享。变色线绣出的花朵姹紫嫣红,更加生动鲜活。
大姨很有耐心,总在煤油灯下,帮妈妈补绣错的地方。她们不是姐妹,却有着姐妹般的默契,绣线缠缠绕绕,不仅绣出一件件漂亮的物件,更缠出了一辈子的邻里情。
后来,爸妈的单位准备迁往城里,起初得知消息后,他们不敢告诉大姨,最后开始收拾行李了,大姨过来串门,才发现不对劲。妈妈只好如实相告,大姨的脸色瞬间就暗淡下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愣了一下,没说一句话就转身回家了,大姨前脚走,妈妈的眼泪后脚就掉了下来。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家里搬家的那个日子。那天,大姨的眼眶始终红着,过来帮忙收拾东西,却默默无语,埋头干活。行李上车,我们也准备上车,大姨摸摸我的头发,又推了一把愣在原地的妈妈,“快上车吧。”
我们的汽车缓缓开动了,大姨一直跟着车子挪动脚步。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颠簸起来,扬起了灰尘,透过漫天的尘埃,我看见大姨的身影越来越小,一边抹泪、一边挥手的镜头,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
这次我独自一人回到大姨家过暑假,大姨掩饰不住地开心,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一有空就向我打听妈妈的情况,还一遍一遍叮嘱我,让妈妈尽快过来看她。
我摸着炕桌上的嘎啦哈,吃着大姨做的奶豆腐,忽然懂了妈妈常说的“远亲不如近邻”。这份没有血缘的温情,在草原上,比奶茶还醇厚。
五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暑假转眼结束,我要离开草原了。广军送我一串马莲编的手链,广莉把四颗最漂亮的嘎啦哈和花布仔塞进我的口袋。
通勤车缓缓开动,大姨站在土房门口挥手,喊着“明年再来啊”。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远去,草原的草浪、盛开的野花、蹦跳的蚱蜢、清脆的口哨声,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刻进了心里。
回头望一眼草原深处的土房,炊烟还在袅袅升起,像一条轻柔的丝带,飘向远方。我心里默念:明年暑假,我一定回来,回到这个没有血缘,却盛满亲情的家。
鄂温克草原是片美丽神奇的土地,见证着前辈们扎根草原的奋斗历程,诉说着游牧民族的岁月沧桑。它是我的亲情港湾,也是我梦想起航的地方,这片土地赋予我的质朴与豪迈,始终滋养着我,让我在往后的人生路上不惧风雨,大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