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村边有家修理铺(散文)
村边的徐家,门前有棵高大的老槐树,夏季开满槐花时,美不胜收。槐花串串雪白挂在树上,远远看去,好似一串串银练似的雪挂,风儿一吹,摇曳着,舞动着,令人看上一眼,就陶醉不已。
徐家就剩下徐老三和他爹了。徐家三男两女五个儿女,徐老三两个妹妹和两个个哥哥一个个都成了家,唯独他单着。原因是徐家条件不好,再加上后来徐家老爷子得了半身不遂,卧床好几年了。没办法,徐老三就在门口开了修理铺,既照顾卧床不起的爹,也能赚点钱维持家用。哥哥妹妹虽然各自成了家,但都依靠几亩地来生活,都在农村住着,尤其是两个妹妹嫁得远,回趟娘家不容易。他们四个,自家日子都忙不过来,更别说照顾老父亲了。于是,赡养老父亲就落在了徐老三一人肩上了。
徐老三照顾父亲无怨无悔,日子就那样简简单单地过着。村里人有事没事就喜欢来到徐老三修理部门口,喝茶下棋聊天,尤其夏天,门前老槐树枝叶繁茂,为人们遮起一片阴凉,倒也惬意。
其实徐老三的日子,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然而,一日,村里媒婆喜鹊嫂忽然来了,进门给徐老三说亲,而且,人已来了,就在她家里呢。村里九叔六爷五奶奶都在,大家一听,都来了兴致,这个问:哪里人氏?那个问:干嘛的呀?她姓何名谁?家里都有什么人?
喜鹊嫂满面春风,手里比划着,口里说:这人家嘛,可离得不近呢,家在云南嘞。但人出来好几年了,就在咱们这边城里打工。
原来,喜鹊嫂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小姑子,名字叫韭花的,男人死了一两年了,撇下她和几岁大的儿子铁蛋,孤儿寡母的,到处飘着,流浪似的,那日子过得恓惶。
期间,韭花找了好几个,都也没有成。不是韭花看不中,就是人家嫌弃韭花带一个男孩,嫌弃负担太重,何况为别人养儿子,到头来,白白忙活,不落好。
喜鹊嫂简单介绍了一下女方情况,就问徐老三行不行的,先见一面聊聊。缘分有时很奇妙,别人她看不中,说不定,就看中徐老三了呢。
说完,喜鹊嫂就要转身去带韭花来,临走说:老三呀,捯饬捯饬哈,别不在乎形象,第一见面,形象很重要的。还有家里,也打扫打扫,把你爹那屋门关严实点,先不要提,成了再慢慢说吧。
徐老三却说:我就这样子,再捯饬也成不了大明星,家里向来如此。我爹的屋门也不用关,她嫌弃我爹,就别进我家门。
周围人听了有点头说是的,九叔建议老三按照喜鹊嫂说的去做,五奶奶赶紧帮着洗茶碗,准备泡茶。
大约半小时后,韭花被喜鹊婶带来了。但见,韭花,虽然来自农村,打扮也很时髦。高跟鞋,黑丝袜,漂亮时兴的大花裙子,口上点着朱唇,眉下涂着眼影,走路呼呼啦啦,好似带着风。粗手大脚,本来就是农村人的样子。她进来,眼睛四周一大量,看看一身油污麻花的徐老三,再看看东屋里躺着的老人,又看看了看满屋子里乱乱的东西,立刻眉头紧锁。若不是喜鹊婶儿,再三劝着,她扭头就想走。
说来也是,徐老三家里没人收拾,再加上修理部摆满了东西,什么车子农具家电,凡是坏了的物件,村人都往这里送。
韭花没相中徐老三,但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于是,徐老三就做饭给韭花吃。此时,在喜鹊嫂家韭花的儿子铁蛋等不及了,就跑来寻找韭花。进门就说:妈,我以为,你把我又撂下,又走了呐。
原来,韭花经常出门,把铁蛋并不十分放在心上,有时候,随意将铁蛋留在那位亲戚家或是朋友家,办自己事儿去了。她说走就走,说回就回的,风风火火,向来如此。这些年,铁蛋跟着韭花这一家那一户的,没少折腾,但是,一家也没呆住。
这一次,韭花吃了饭,说了一会话,打算走了。可一直担心被韭花一扔就走的铁蛋,反而安静地躺在徐老三的火炕上睡着了。韭花好容易把他摇醒,说:铁蛋,咱们该回去了,你大姨还在家等着呢。
迷迷瞪瞪的铁蛋却说:妈别走,别走,你别撂下我就走。
再次摇晃起来,铁蛋依然好似在梦中,说:妈,我怪困的,睡一觉再走。
韭花叫不醒铁蛋,心里就烦躁起来,没轻没重反反复复摇晃着铁蛋,徐老三就说:韭花,算了,别叫孩子了。徐老三看着熟睡的铁蛋,很心疼的说:在我这里,又不是在别处,孩子困了就让他睡吧,这样迷迷糊糊的,就是叫醒了,也走不了呀。
喜鹊嫂一听,也说:韭花呀,要是有急事,等不了,你就先走吧,老三是咱们村子里最好的人,孩子他这里你就放一百个心。
一旁的五奶奶几个,还有前村来修理农用车的老者,也说:老三,信得过的,我隔三差五的就来找他修理车子农具,他这人,别的我不知道,最大优点,就是孝顺,品德高尚,再就是活好。
韭花叫不醒铁蛋,只好先走了。临走还一再说:明天一早就来接铁蛋。徐老三也说:尽管放心好了,咱们虽然没有缘分结为夫妻,但可以做朋友。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好了,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徐老三的几个哥哥和嫂嫂,听到了老三相亲的事儿,一个个过来问问究竟。当得知不但婚事没成,还留下个孩子。徐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不由得又是一阵唉声叹气,说:老三真是傻透了。说完,又伸舌头挤眼睛的,嘀嘀咕咕了半天,就散了。
其实,这么多年,照顾老父亲,都是徐老三一人承担着,哥哥妹妹都成了家,都以日子过得艰难为由。偶尔,妹妹会捎点钱来,也很少,何况徐老三也不要,总说不缺钱,有他,少不了爹爹的。
以为韭花第二天来接铁蛋,再怎么说,她也是铁蛋的亲妈妈,还能扔下孩子不管?
可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韭花又去相亲了。男方姓杨,都叫他大杨,大杨的条件不错,在一家公司里做业务员。只是常年在外,没时间在家多陪媳妇,长此以往,夫妻感情越来越疏远,见面又打又闹,导致感情破裂,最终离婚了。媳妇把男孩留下,带着女孩,带着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财产,走了。
没想到,大杨见了韭花,聊了聊,就拉出媒人,冲着媒人直摇头。他没相中韭花,嫌弃韭花没有正式工作,文化也不高。经过媒人反复说和,大杨就答应先处一处再说。韭花还没敢说自己带一个男孩,若是说了,怕人家更加不愿意。
然而,韭花很想住进城里,做一个城里人,见了大杨很是心动。人家家庭好,有楼房又有工作,有稳定的收入,哪里找去?
可是,自己的孩子铁蛋咋办?想来想去,就想出一个办法,暂时先不说,就放在那家修理铺人家好了,何况眼前有喜鹊婶,出不了什么差错的,就让徐老三帮着照看几天孩子。自己隔几天去看看,再给徐老三扔下几个钱,铁蛋六七岁了,懂事儿了,也不用他太受累哄着,说不定还能帮他干点啥嘞。
于是,过了好几天,她来到徐老三修理铺。进门时,铁蛋正在吃西瓜,显然与徐老三很熟了,相处也不错。其实,韭花想把铁蛋留在徐老三修理铺的事,先对喜鹊嫂一说,得到了喜鹊嫂子的坚决反对,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行不行,韭花,你留下铁蛋一天两天可以,再呆几天,理说不过去的。
韭花就自己来到徐老三修理铺里,亲自来与徐老三商量。铁蛋听了妈妈要将自己留在修理铺里再待几天,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很愿意接受,竟然说:妈,不要说再待几天,最好就是永远待下去吧。还说:以后呀,你愿意上哪里就上哪里吧,我是哪里也不去了,我就住在这里了,谁要是问我我爹是谁?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就说徐老三是我爹,我是村边修理铺里来的。
想不到,铁蛋就这样留在了修理铺里,留在了徐老三身边。虽然韭花又来接铁蛋好几次,铁蛋哭着喊着就是不走了。
原来,铁蛋这几天,住在徐老三修理部,他感到了从来没有的温暖,徐老三对他可是真好呢。给他买玩具,带着他去村后小河边钓鱼洗澡,夜晚给他讲故事,教他怎样拿铅笔,怎样学写字,一笔一划,很有耐心。
这些年铁蛋跟着母亲颠沛流离,生活很不安定,眼见着人家的小朋友跟自己差不多大都上幼儿园了,可是,自己因为户口没有解决,也就无法正常上学。经常有人问他:铁蛋,你爸爸呢?你家是哪里的?铁蛋都不知道咋回答。而,每次,有人问他,上学了吗?咋不上学呀?他更不知道咋回答,幼小的心灵,很受伤。反而,这几天,他住在修理部里,来往的陌生客户,还以为是徐老三的孩子呢。
徐老三望着铁蛋笑,铁蛋就抢着回答:这还用问呀?看不出来吗?
村子里熟悉他们的,也感觉徐老三对铁蛋好,就像父亲一样对待亲生儿子。徐老三真是善良呢,相亲不成,倒是捡了个儿子。当徐老三带着铁蛋路过村里小学时,徐老三问铁蛋:想上学吗?
铁蛋点头说:想。
徐老三就说:想上,我就去村里说说,报上名,送你去上学吧。
铁蛋以为他开玩笑呢,可是,没多久,徐老三真的给铁蛋报了名,就这样他住在徐老三修理部,很快就去上学了。韭花本想嫁给大杨,但是,愿望落空。终究因为两个人差距太大,没有共同语言,很快就分手了。分手后,有人给她介绍了另一个城市里的一份工作。
而,铁蛋,再也没有离开过徐老三修理部,或许时间久了吧,人们都觉得铁蛋就是徐老三的儿子。而,徐老三也没有成婚的想法了,他要照顾他卧床不起的老父亲,还要抚养铁蛋。韭花一直飘着,自己的生活也很难,也没有太多精力去供养铁蛋。
那么,铁蛋,早已改了口,他叫徐老三爸爸。阳光照在修理铺前的老槐树上,槐花又盛开了,铁蛋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去上学,徐老三继续修理着车子农具,又是修补又是焊的,忙得不亦乐乎。
晨风里,总是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爸爸,我去上学了,爷爷的药,刚刚给他喝了。
接着就是一声:慢点,铁蛋——
那声音,一来一回,很甜很清脆,幸福又知足,在村边的修理铺前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