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一切为了光明(小说)
前言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南部,距泰安县城七十多公里的飞龙镇,百姓普遍还保持着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方式。日常生活中的大米,农人要把稻谷用旱碾拉、水碾磨,才吃得上。照明,农人开始用的是煤油灯、马灯、枞光、干竹篙把,过了很长时间以后才勉强用上了效果很不好的电灯。飞龙镇经济支柱,只有木材和木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形经济支柱,那就是蛇。如果排名,蛇当在飞龙镇三大经济支柱之首。由于当地层峦叠嶂,山高林密,四季分明,气候适宜,所以珍禽异兽繁多,特别是蛇的产量十分惊人。像许多地方一样,捕蛇这一古老行当在飞龙镇各乡村百姓中一直延续着。当年广东某地一度刮起了吃蛇热,极大地刺激了泰安县的百姓,捕蛇行业队伍迅速壮大。飞龙镇的蛇便逐渐不再受生资门市部统购统销的约束,而是由蛇老板四处收购,通过一定渠道高价销到了广东的蛇餐馆。称得上“蛇老板”的人,都手持重金,囤积着大量的蛇资源。他们靠着丰富的蛇资源,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尽管蛇的利润不在飞龙镇政府经济状况统计范畴,但是它实实在在成了该镇经济支柱的领头雁。
众所周知,蛇是国家保护动物。因早年全球环境质量形势尚可,我国各地政府又体谅百姓的不易,起初,对百姓的贩蛇行为并未过多干预。大概到了二十一世纪,泰安县蛇的贩卖发展到了鼎盛时期,政府才明令禁止。恰逢其时,社会上掀起了打工高潮,大量青壮年农民涌向经济特区,所得收入缓解了他们的生存压力。再者,青壮年农民本是捕蛇行业的主力军,却因其改行,导致从事捕蛇的人数迅速减少。这三个因素,使捕蛇行业慢慢消失。
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尽管不少打工者得到了一定的实惠,但是乡村积贫积弱的局面在短时间内难以扭转。生产力低下,经济严重滞后,给泰安县政府和百姓带去了极大的困扰。尤其是捕蛇时,毒蛇给百姓带去的惨剧,深深地影响着几代人的命运走向。困苦太久,谁都渴望早日摆脱如魔咒一样的生活处境。如何破局,是摆在泰安县政府面前的严峻课题。提高生产力,首要任务是,通路、通水、完善供电系统,用三板斧杀出一条血路,各届政府与代代百姓为之接力奋斗。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飞龙镇下辖十二乡迎来了农网大改造,其中蛇王谷乡正忙得热火朝天。
一
蛇王谷。
一二三,起!无人指挥,动作却整齐划一。
“雄起,逮啊——”突然有人高喊。
“逮啊——”一听号子,众人顿时像打了鸡血,精神大振,立即回应。
他们都是南山茶湾组的人,正在往南山山上抬水泥电杆。去那里的路是上坡路,路陡、烂、窄、长,近似九十度的急弯处更是让人伤脑筋,八米长的水泥电杆将六个人压得龇牙咧嘴。大家双手死死抓紧抬杠,一步一步往上挪,老汗直流。幸亏都穿着解放鞋,这种鞋子的质量杠杠的,别看全是旧鞋,有的甚至还有破洞,但使再大的劲儿,脚丫子也撑不破这种鞋子。
“嗨——”
“嗨——”
“使劲儿,使劲儿。”
“哎,后面的摆尾巴。”
“你才摆尾巴。”
“哈哈哈……”
众人说说笑笑,边抬,边往上瞅。
“要不要歇?”路上,老陈忍不住问。
“我没事,只怕有的人腰杆子出问题,回去哒,他婆娘会找他算账。”有人调侃,又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雄起,再抬几步路,离洞眼边不远哒,那里有棵大柳树,正好躲荫,到那里歇。”龚书记建议。
“干得,干得,听龚书记的。咱是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不然,到天黑,水泥电杆都抬不到边。”老陈笑道。
“你都干得,大家都干得,逮啊——”有人回道,再次引起众人一阵哄笑。之所以有那话,相对来说,是因为老陈精瘦矮小,其他人则强壮不少。老陈都扛得住,其他人自然不在话下。
过了许久,大家终于把水泥电杆抬到了洞眼边,于是将它放在了地上,人也席地而坐。从洞眼里冒出来的寒气冷飕飕,使人神清气爽。大家喜笑颜开,纷纷东一嘴西一嘴地议论起来。
“这家伙恐怕有千斤重,压死人,也不晓得是哪个出的馊主意,该让他来抬试试。”李西林笑道。
“这就压人?还有十三米长的高压水泥电杆,更压人。”李福贵回道。
“电杆用木头的,尽管入土部分刷了沥青,还是容易烂,每更换一次,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山上的好木材。用水泥的,永固千秋。只是目前累点儿,但值得。来,逮烟,大家逮杯辛苦烟。”龚书记笑眯眯地说。
“是的,是的。”众人附和着。
“哎,快看,大麦组的人也在抬水泥电杆。”众人闻声向河对岸望去,见北边大麦组的乡亲们抬着水泥电杆也正在爬坡,只是都闷起脑壳,没有做声。
向来争强好胜的李云山见状,激动地站起身嗷嗷叫:“走,咱们又逮,莫让他们逮上前哒。”
“逮啊——”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齐刷刷地笑着吼道。
“逮啊——”河对岸的乡亲们听见挑衅的声音,不甘示弱地笑着回复。
霎时,双方较上了劲。
“逮!逮!逮!”
“哈哈哈……”
“逮就逮啊——”
“逮就逮啊——”
气氛顿时异常紧张,双方都热血翻涌,铆足了劲儿,索上杠,杠上肩,号子喊得震天响,不知情的人以为垮山哒。
附近居民,耳背的向婆婆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问:“那是在干嘛?”
“在抬水泥电杆。”王婶大声告诉她。
“啊,在搞啥?”没听清的向婆婆傻笑着又问。
“在抬杆子……听到没?”王婶重复了一遍。
但王婶的声音再大,向婆婆还是听不清楚。于是,向婆婆尴尬地自嘲:“唉,背时的,你看我的耳朵,硬是聋扎骨哒。”
在王婶和向婆婆对话时,竞赛抬水泥电杆的两组乡亲还在“血拼”。如果谁输了,不光男子汉的面子不好看,还要被对方嘲笑一辈子。哪天双方碰面,说不定就会被对方呛一句“哎,那天你们几个是咋抬的,像娘们儿,人家都上扬州哒,你们转来转去还在阳沟后头。”,这扎心的话谁受得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向着自己的堂客,只有她才会心疼自己的后生家,埋怨“逞什么能!”
“嗨——”
“嗨——”
“逮啊——”
“逮啊——”
比拼气氛越来越浓,中途还陆续来了一些婆婆客、大爷和小孩,他们竟然当起了啦啦队。
“加油!加油!加油!”
“哈哈哈……”
“加油!加油!加油!”
“哈哈哈……”
“真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龚书记担心出意外,忙笑着大声阻止,“大家注意安全!安全第一!友谊第一!我宣布,双赢,和哒,逮和哒!”
“又不是下象棋,不能和!”
“对,不能和!”
尽管龚书记在蛇王谷有一言九鼎的威望,但是双方都有人仍然表示不服。
大麦组的组长龚明秋在河对岸调解:“哎,大家都听龚书记的,算和哒,啊。龚书记,你看大家都听你的,一人逮一杯烟吧。”
“哪里还有烟?烟都被我这边的‘强盗’抢完哒。”龚书记笑着瞅了瞅自己身边塑料袋里剩下的草烟丝,有不舍,又想做个顺水人情,心里纠结着。他想,就算给烟,你们在河对岸,又隔得老远,还真过河来拿烟不成?
龚书记正迟疑,李西林高喊:“还有草烟丝,比黄金还黄,只是要你们跑腿,没得哪个送。”众人一听这话,哈哈大笑。大麦组立即有人真向河这边跑来。
“砍脑壳的,什么事都怕‘叛徒!’”龚书记笑骂,“你们比强盗还强盗!我就只剩这点‘粮食’,你们还要‘斩草除根’。路上,我没烟提精神,逮不起哒,你们就少个人抬,到时候莫喊吃亏!”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过后,龚明秋高声问:“你们把水泥电杆抬到哪里去?”
“木岭岗李大妈家塔边。”茶湾组有人回道。
木岭岗,在南山西半山腰,路又陡又远,大麦组知情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对话,还在继续。
“哦,今年,她老人家好像有七十多了,只有她一个人了吧?”
“是的,你隔老远,怎么晓得?”
“以前,我在她家织过篾活。近处的水泥电杆,你们没送,怎么先送她家的?”
“李大妈家里的灯不行,干什么事都不方便。山上的枞光、干竹子篙把,她又搞不回去。一有事,她就摸黑做,又被蛇咬了!”
“还好吧?”
“龚书记请郎中给她敷了草药,没事了。木岭岗人户太稀散,平时大家相互之间走动得少,幸亏龚书记时常去看望她,不然她人早没了!”
众人听到这些话,都不禁对龚书记望了望,脸上露出尊敬的表情,一扫之前言行的孟浪。龚书记则吧嗒吧嗒抽着草烟,脸上挂着微笑,没有吱声。
龚明秋又说:“到木岭岗的线路太长,电损大。那里的灯光像萤火虫,黄黄的,哪里看得清。一遇到停电,基本上只有摸黑。类似这种情况的地方,太多了。这次整个飞龙镇农网大改造,大家应该感谢电力局办了一件大好事!”
“是的,电搞好了,干啥事都方便,就不用羡慕城里的人了。你看城里的人,上楼都嗖嗖地,电开关一按,像坐飞机,一下子就‘飞’上去了。”李福贵笑着回道,两眼放光,好像电梯就在他的眼前。
“万一坐的是‘土飞机’,那就惨了。”李西林调侃道。
“哈哈哈……”众人大笑。
“你会想,人家有技工检修,乘电梯的安全有保障。倒是你,干事要注意,等一会儿莫先坐‘土飞机’。”大麦组有人反驳。
“哈哈哈……”众人又是大笑。
笑声中,近处千年大梨树上,喜鹊也喳喳叫。远处高岗林上的白鹭在起起落落,拖着白尾巴的“银鹰”正飞在蓝天上。家乡多美啊!如今农网在大改造,以后老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龚书记想到这里,扔掉烟屁股,从石头上站起身来猛吼:“走啊——”
“走啊——”大麦组来拿烟的人刚拿到烟就随声附和。
“逮啊——”
“逮啊——”
河两岸的乡亲们立即响应。
激昂的呐喊声又在峡谷里回荡,啦啦队一改先前凑热闹的态度,也加入了送水泥电杆的队伍,上坡时力壮的妇女主动帮忙顶住水泥电杆的尾巴,拿刀的妇女则走在队伍前面自发帮忙砍荆开路,拄棍的大爷自愿帮忙指挥,就连懵懂的小孩儿也不在送水泥电杆队伍的路前玩耍了。
走着,走着,虽然大家戮力同心,但是路太陡了,水泥电杆又被搁在烂岩坎上。
“一二三,嗨!”
“一二三,嗨!”
“小心点,莫把电杆‘杠’断了!”
“嗯嗯嗯,注意安全!”
“嗨——”
在一片嚷嚷声中,众人抬着水泥电杆,终于翻过了烂岩坎,走到黑树林边,停下来休息。
胆小的老陈嘟囔:“这里不会有蛇吧?”
李云山笑道:“山里人还怕蛇?你被蛇吓破胆了?有一次我背柴的时候,碗口粗的蛇从我头顶的树干上爬过,我怕个卵。你若遇到它,只怕会被吓得尿裤子,哈哈哈……”
老陈不服,说:“碗口粗的蛇?你真是狗咬蚊子,乱开腔,哪个信?”
李云山想再吓唬一下,便神秘地一笑,问:“水碾边的蛇精,你听说过没?”一提到这个故事,所有人立即支起了耳朵,细听下文。
蛇王谷乡的人都晓得水碾边有油坊和碾坊,是茶湾组的财产,在茶湾组附近,地盘和大麦组的河边田毗连。至于那里的传说,就连茶湾组本组的人知道的也不多。这座水碾对面,即南岸半坡上的沟渠边,有一个深不见底、令人恐怖的大黑洞。据说,有个蛇精就住在这个阴森森的洞里。它最喜欢化成人形到水碾边的河里洗澡,洗完澡就坐在洞边高处的大石头上梳头。碾米、过路的人也喜欢到水碾边的河里洗澡,只是谁也没有见过梳头的蛇精。也许正是古话说的那样,凡事要靠缘分。一次,月光千里,有一个人到水碾边下了河。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姓啥,名谁,只听说他洗着洗着,猛然远远见到蛇精的身影。他很迷惑,谁的胆子那么大,半夜竟然坐在那个鬼地方?
于是,他大声问:“是哪个?下来,逮澡哦。”
蛇精一愣,对他咯咯一笑后,便很快没了影子。这让他想起了蛇精的传说,被吓得眼都绿了,赶紧上岸跑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到水碾边洗过澡。但他碰到蛇精的故事,却不胫而走。
其实若提水碾边的蛇精,没有哪个比龚书记更清楚。那个大洞,胆大的龚书记小时候捉“邦邦”,打着竹篙把进去过,啥也没有见着。现在他是党员,当然更不信妖魔鬼怪。听李云山夸张地将蛇精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龚书记忍不住噗嗤一笑,他嘴巴上的喇叭烟都差点被喷了出去。
李福贵忙对李云山笑道:“咱们还是走吧,你一提蛇精,只怕抬水泥电杆的人少一个对头。”
“哈哈哈……”其他人也笑了起来,嚷嚷,“确实,少一个人抬,不得了,走,走,走。”
“逮啊——”
“逮啊——”
抬水泥电杆的队伍便继续赶路,艰难地翻过几个山垭,透过高高的芭蕉叶缝隙,远远能看见李大妈的老木屋角了,左边半山腰斜横着一条长长的羊肠小道通向那里。老木屋周围,全是平平的土塔。大家吭哧吭哧,小心翼翼地将水泥电杆放在了老木屋正屋前的土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