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夜深鼾齁(散文)
一
大凡与他人同室共寝者,应都听到过鼾声。轻微而均匀的鼾声,宛如小夜曲的旋律,柔绵婉约,能使人舒舒坦坦地进入梦乡。记得小时候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躺在床上,看着从天窗上射下的一片白茫茫的月光,听着家里人发出的一波又一波轻轻的鼾声,一种温馨和安然的感觉顿时会酥软我的肌肤和神经,使我自然而然地昏昏而眠,且一觉睡到太阳出毫无悬念。而振耳欲聋的鼾声,则使人烦躁难眠,讨厌不已。
二
出门在外与人同室,最让人烦恼的是高分贝的鼾声。静静的夜晚,眼皮打架的状态,正是入眠的最佳契机。可鼾声一起,如雷声轰隆,劲风呼啸,睡意全被赶到九霄云外去了,剩下的只有难受的煎熬。有一年夏天,我到外地出差,三个人住一间房。那时还没有空调,只有吊扇。为通风散热,门窗是敞开的。熄灯,刚一躺下,耳朵里仅只有吊扇转动的轻微声音。可不过几分钟,睡在靠窗的那位胖乎乎的朋友,就开始打鼾了。此兄长得人高马大,嗓门高,中气足,其鼾声也非同寻常。一般的鼾声,大都是“呼噜呼噜”的,而他发出的却是“吼——吼——”且伴着胸腔共鸣,音调在拖宕中由低到高,高亢而浑厚。间隔,也有像火车突然刹车似的逆腔回旋,在短暂的“哦——”声呼出之后,随即又启动新一轮的轰鸣,周而复始。
鼾声犹如安置在耳边的一台呼呼隆隆作响的鼓风机,无法移除,使人欲静不能,欲睡不能,无可奈何。难受之时,我只能倚着床头板坐起,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混沌里的狭小空间,无聊地消磨着时间。借着从窗户射入的走廊顶上的灯光,我的目光落在了鼾声发源处。此兄平躺在床上,毫无片物遮盖的凸肚,像个硕大的气球,有节奏地一鼓一瘪。嘴巴张开着,呈喇叭状,随着嘴唇微微颤动,一种独特的声响夺腔而出,势不可挡。我不知道,这惊涛骇浪似的睡态里,是否蕴含着几分惬意,或几幕甜蜜的梦境?睡在另一侧床上的那位老兄,用两根手指死死地插在耳孔里,一会侧身向左,一会向右,一会仰卧,一会俯卧,一副心神不定,烦躁不已的模样。显然,是在与我分享着同样的煎熬。我正想着与他搭话,他却从床上爬了起来,麻利地从床底下取出了个小包,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轻声说:“走,喝酒去。”
在房间前的走廊上,一把木制的椅子成了临时的酒桌。一包炒熟的花生米,一包油氽蚕豆瓣是全部的佐酒“佳肴”。我俩垫着报纸席地而坐,背靠墙壁,各自手持一瓶小瓶装的白酒,小声闲聊着,不时嘴贴着酒瓶口吮呷几口,抓几颗食物往嘴里塞。犹如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黑夜里以特有的方式打发着时光,等待天明。酒下肚半瓶,那位鼾兄突然没了鼾声,像是上了趟厕所,发现我们时,竟还不满起来,“你们太不够意思,喝酒也不叫我!”边嚷嚷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随后又躺到床上,延续着他的鼾声表演。对此,我们只能摇头苦笑。
三
在同一个空间内,若是有相当数量的人打鼾,不仅其声势恢宏,且其个体特点也会在共鸣中彰显至极,使人在被迫倾听中丧失睡意。有一次,学校组织一些教师去外地参观,十几位男同胞被安排住宿在一间宽畅的教室里。领队是个有心人,安排床铺时,特地按鼾声响的、一般的和没有的划分出了区域,在询问了每个人的打鼾情况后,逐一指定就位。我和教教育学的小方老师,作为无鼾声的被安排在了一个角落里。灯一熄,鼾声就渐次响了起来。不多时,便形成了轰轰然的磅礴气势,震撼得连门窗似乎都在颤颤作响。我与小方隔两三尺的床距,并头而卧。听着鼾声,实在无法入眠,便担当起鼾声现场评论员的角色来。我们循着各异的鼾声,不时仰头观望,以确定鼾者的身份。离我们最远的区域,确实是鼾声最有质量的地方。其中有两位老先生声音最为洪亮,且各具特色。一位教体育的老师,长得与欧洲人一模一样,平时大家称呼他为“老外”。其鼾声“嗡嗡嗡”的,像是被从敲击的瓦缸传出的声音,雄浑厚实,有点帕瓦罗蒂的风格,被我们认定为“西洋唱法”。另一位教历史的老师,长得身宽体胖,其鼾声“哼哼哼”的,短促而明亮,被我们称为“民族唱法”。打鼾之声,可谓五花八门,但比起这两位来,其它的鼾声只能算作伴奏的小乐器的发声了。那种“呼呼呼”的,被我们比作手风琴声,“吱吱吱”的喻作小提琴声,“㘗㘗㘗”的称作短笛声……不过,这些音调始终是“欧哑嘲哳难为听”的。
其间,也有人短暂停住打鼾,转作磨牙、说梦话等其它“表演”的。有一个教外语的老先生,在打鼾停顿间,突然从床上窜起,走到门前,对着门狠狠地擂了两拳,回到床边,又对着床被擂了几拳,然后若无其事躺下。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着实使我们惊悸不已。不过也暗暗窃喜,指望这动静能消除鼾声。谁知毫无作用,鼾声依旧。第二天早上,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饭,几个女同胞围着领队埋怨开了,“你们的鼾声太大了,扰得我们一夜没睡着!”原来,高鼾声区域与她们的宿处,仅隔着一层木板。深受鼾声之害的,竟然还有她们。
四
出门在外,牵扯到住宿,鼾声大者常是受冷落的。除了至亲好友,恐是很少有人甘愿伴其共眠,享受噪音之扰的。鼾声大者一般也具有自知之明的素养,不会主动提出与某人同室,总是到了最后有孤单之人,均无选择余地,才自然凑合成室友。有一次外出旅游,团队里有一聋哑朋友。一位常因鼾声大而被人诟病的老兄见之,不免喜出望外,主动与之搭伴同室。想想也是,再大的鼾声,聋哑人听不见,相处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第二天早上,这位老兄哭丧着脸跟我说:“这哑巴的鼾声太厉害了,搅得我一夜没睡着。”我哈哈大笑,说:“人家是既有矛又有盾,攻防兼备,才是鼾中高手。而你只有矛,没有盾,自然比不过他,难得受点磨难也是应该的。”
有些高鼾声者有着很强的负疚之感,总是怕影响别人,故在行动上刻意作出某些举动,以求别人的安宁。我的一个老师就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年过半百,带着我们三个年轻的学生到农村搞社会调查,住在一个小镇的旅馆里。
第一天晚上,我们几个都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而他却往胳肢窝里夹上了一本厚厚的书,不紧不慢往外走,说是要到路灯下看会书,并关照我们先睡。直到过了半夜,我在睡梦中被鼾声惊醒,才发现鼾声出自于他,他已回来了。这鼾声是达到了一定量级的,不到惊天动地,至少也可称作声如洪钟。自此,我再没能入眠。另外两位同学也一直在转辗反侧,动静不止。早上起床时,老师问:“我鼾声响吗?”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是笑笑,谁也不作答。第二天晚上,外面下着雨,老师找不出理由,再导演让我们睡着了他再睡的剧情了。临睡前,他在自己床边的椅子上,放了一个倒扣的瓷盆和一把铁制羹匙,反复要求我们,要是他鼾声响的话,起来敲一下盆子,作个提醒。当晚,老师的鼾声依然响亮,可我们都不忍心去敲一下那个可以使鼾声停止的瓷盆。第三晚上,外面依然有雨。老师不知从哪儿搞来三根细绳,三个绳头分别绑在我们的床架上,另外三个绳头则绑在他的手臂上。熄灯前,他再三嘱咐:“如果听到鼾声响了,你们拉一下。我翻个身,声音就没了。”自然,鼾声还是很大,我们都没拉绳子。这一切,大概老师心里也清楚。
第四天下午,当我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已搬到楼下的储物间去住了。这是一间低矮阴暗的小屋,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积满灰尘的杂物,其剩余的空间刚够置一张床。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们真不知说什么好。而老师却乐呵呵地说:“这里很好。我一个人,清静。”听着这话,我心里好一阵酸楚。以至多少年过去后,每当听到鼾声,我的脑海就会浮现出这位可敬的老师的形象。
现代医学证明,打鼾是一种严重的疾病,是一种呼吸系统障碍症。我们只知道讨厌高亢的鼾声,但我们或许没有理解打鼾者内心的痛苦,更不知道这种疾病所隐含的生命风险。目前,这种疾病还没有根治方法,除了鼾症患者改变生活方式外,惟寄希望于未来医学的发展。如果有一天再也听不到鼾声,谈起曾经发生的那些有关鼾声的故事,我们笑过之后,应该感到释然,从此,人人夜里都会有一个好梦。
鼾声和好梦,是一个矛盾。多么希望,无鼾声,有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