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寒风愈发刺骨。庄户人家粗糙的脸上，慢慢长出了冻疮。长的人多了，仿佛就成了这个季节的标配。人们在呼出的团团白雾中，看到对方脸上的玫红，更能真切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和回应。
　　 村子坐落在秦巴余脉上，抱着一棵手腕粗的椿树，慢慢转半圈，就能数出二三十个山头。三儿娘看了看在院里玩耍的儿子，他脸上的皮肤如同糊过浆糊，皱皱的，就要结痂了。
　　 “还不回屋去，冻了脸，到过年都疼得呲牙咧嘴！”三儿娘一边厉声说，一边去背满满一背篼稻谷。五岁的三儿望了望娘，知道自己无力帮母亲背起那些谷。但他还是向娘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看到娘双手捉紧背系，把那背稻谷顶上肩背，弓着身子走向院外，如同一根枯瘦的桃枝上支棱着一颗硕大的果实，在颤风中移动。他这才回屋去，把另外一扇大门打开，拿出拼音本，照着每行最左边的模子往上画。
　　 几只饿急了的麻雀在阶沿上跳跃，偏着脑袋四处张望，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三儿揉了揉眼睛，把本子塞回书包。他走出屋子，去摸洗衣池里的水，水面开始生出碎冰，扎得小手生疼。
　　 父亲一直在挑粪水浇灌远山那块薄田的麦苗，个把小时才能往返一次。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三儿知道下一趟看到父亲的脸庞，得到煤油灯点亮的时候了。
　　 他去堂屋的桌子下摸了摸父亲的塑料酒壶，还有些沉，不需要去半公里外的二爷家打酒。二爷家经营着附近几个村唯一的酒坊，只不过是从镇上的酒厂，挑些散酒灌进那几口大缸罢了。三儿能独自完成打酒的任务，毕竟也不用给钱，都是事后算账。
　　 母亲的身影，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她两手空空如也，并没有背回来米和糠。她进了院子，右手拿起一把粪勺，顺带把装猪食的小熟料桶也拎了。左手拉着三儿，出了院门，往远处走去。
　　 娘俩来到一块水田的田埂上，三儿分明感受到寒风从身体和旧袄间游走过去。母亲打了个喷嚏，双手握紧粪勺，目光紧紧锁住水面。黑暗中，月光在水上静静地移动。一旁大树上，夜鸟的鸣叫在四处回响着。
　　 “哗”的一声响，粪勺上方传来清脆的噼啪声，母亲忙把粪勺收回来，将里面的东西和水一起倒进桶里。
　　 有鱼！三儿在心里叫着。他歪着脑袋去看，桶里的鱼闻到了他的气息。一甩尾，水花泼到他的小脸上。冰凉过后，他的脸泛起阵阵温热。
　　 煤油灯的灯芯上结了一颗灯花。灯苗不时跳动，映得四处影影绰绰。打过油汤，锅里加的水开始“咕咕”作响。母亲找来一根针，戳掉灯花，灶房里变得明亮了起来。
　　 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父亲把头探进了厨房。“真香！”他留下一句话，去院子里拾掇几棵从麦地里拔回来的野菜。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锅里传来，母亲揭开锅盖，白雾弥漫了整个灶间。她把锅里的鱼铲进一只搪瓷碗，加了少许的汤，递给三儿，吩咐道：“小心烫，鱼小，闭着嘴嚼，刺也很香的。”
　　 三儿看了看母亲，母亲把锅里的鱼汤舀进两只土碗，对他说：“娘不好吃鱼，快吃，凉了可就糟蹋了！”
　　 三儿咽了咽口水，夹起一小块鲜美的鱼肉，放进嘴里。他闭着嘴，细细咀嚼。细细的鱼刺在唇齿之间渐渐弯折、绵软，直到与鱼肉一起，完全融成糊。鱼毕竟只有三指宽，不多时碗里便只剩下汤汁。三儿沿着碗沿把汤和鱼的碎末舔了一遍，把碗拿回灶房。
　　 母亲正在切菜墩旁站着，慢慢品着土碗里的鱼汤。父亲在灶前坐着，左手端着土碗，右手提着一小杯白酒。见他进来，母亲提出水壶，往洗脸盆里倒开水。再加半瓢凉水进去，探了探温度，说道：“这鱼味可稠了，快洗洗手！”
　　 村里的络腮胡叔叔，来到灶房门口。他深吸了几口气：“吃鱼呢，真香！明儿镇上有人家盖房，五块八一天。干完这家的事儿，过年水库打鱼的时候，可以选两条好鱼咧！”
　　 “去，去！天明就出发！”父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
　　 三儿把目光从窗外的木棉树上收回来，爱人荷花从厨房走出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浓浓的鱼香味，在屋子里漂荡开来。
　　 他打开里屋的灯，父亲并没有睡，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爹，喝汤咧，我跟荷花都不好这口，这可是惠州乡下钓的土货哇！”
　　 “再不动，凉了糟蹋了，好东西呢，你不吃，只有倒掉了。”见父亲没有动静，三儿又来到门口，对他说道。
　　 父亲慢慢出了门，荷花扶他在桌前坐下，给他系上一块围裙。见他喝了两勺汤，荷花又拿来一双筷子，给他挑鱼肉里的刺。
　　 父亲摆摆手，表示不需要。他对荷花投去感激的目光，夹起一块鱼肉，闭上嘴，啪叽啪叽地嚼了起来。荷花见状，忙去厨房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玉米馒头，放在那碗鱼汤旁。
　　 三儿看到父亲的眼角闪烁着泪花。
　　 吃完这一餐，他扶父亲去沙发上坐着，看喜欢的戏曲频道，自个儿来到阳台上，默默点上一只烟。
　　 荷花走了过来，欣慰地说道：“老爷子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吃完一顿饭了。”
　　 “这鱼也难找啊，这还是发小涛子花了好几天时间，才从老家河里网到的。咱爹一直嚷嚷要回去，涛子听说了，趁着来城里看闺女的机会，给咱爹捎过来。又不会充氧，放在一个装糖果的大罐子里，一路上拍了那鱼好多回，生怕它睡了过去，五百多公里啊！”
　　 “老娘不在了，老爷子在这住不惯，老是吵着回去。可快八十的人了，哪里让人放心得下呢？”
　　 一阵夜风吹来，阳台上的绿植簌簌作响。三儿示意荷花进屋，他灭了手上的烟，缓缓道：“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过了年，有了新的盼头，或许就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