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思】立春随感(随笔)
东风破寒,蛰虫初醒,当第一缕暖风吹透冻裂的土地,草芽攒着浑身的劲儿,顶开残雪的桎梏悄悄探头,立春,便踏着千年未改的温柔节拍,如约赴人间。“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这句诗道尽了立春的魔力——它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登场,而是以最柔软的力量,驱散一冬的寒凉与沉寂,唤醒世间所有沉睡的生机。作为二十四节气的开篇,这一天,是天地轮回的新序章,是时光落笔的第一笔温柔,更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文化印记。三千多年来,它从农耕时代田埂上的时间坐标,慢慢演化成全民共享的民俗盛宴,承载着先民的生存智慧、古人的风雅意趣,更藏着每个中国人对新生、对希望的无限期许,在四季流转中,轻轻诉说着人与自然相依相伴、和谐共生的动人絮语。
立春的诞生,从不是偶然的臆断,而是中华先民在漫长岁月里,以天地为镜、以岁月为尺,一点点“捕捉”到的自然密码。远古之时,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精准的历法,先民们便在日复一日的守望中,凝视着日升月落,丈量着寒来暑往,探寻着季节流转的隐秘规律。最古老而可靠的“圭表测影”之法,早在陶寺遗址时期便已悄然问世,古人立一根标杆于地上,每日正午,静静观测影子的长短变迁,以此划分四季、界定节气。冬至日,日影最长,寒极而衰;夏至日,日影最短,暖至而盛;而立春,便是这寒暖交替间最动人的转折,当标杆的影子缩短至特定长度,当太阳缓缓抵达黄经315°,春的序幕,便在天地间悄然拉开。据考古学者沈志忠考证,这套测影之法,在商周之际已愈发成熟,成为指导国家祭祀、引领农耕生产的重要依据,让那缥缈无形、触不可及的春意,变成了可观测、可验证、可期盼的时间刻度,藏着先民与天地对话的无限智慧。
除了圭表测影的严谨,古人捕捉立春的方式,更藏着一份不慌不忙的浪漫与想象力。宋代张栻在《立春偶成》中写道:“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草木是春的信使,最先感知到天地间的细微暖意,而古人,却以更精妙的方式,聆听着春的脚步,触摸着春的气息。东汉《后汉书》记载的“律管候气”,便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听春”之举——古人特意建造三重密室,严密封闭门窗,涂抹缝隙,隔绝一切风的惊扰,室内设一张木案,按十二方位,整齐摆放十二支律管,对应一年十二个月份。律管之内,填入嫩芦苇秆内壁薄膜烧成的细灰,管口覆以一层轻薄如蝉翼的丝织品,静待春气来临。立春对应的,是正月之律“太簇”,取万物动生、簇地而出之意,当第一缕春气悄然抵达,“太簇”律管内的细灰,便会被这无形的气息吹动,轻轻飞扬而出,这便是古人所说的“气至灰飞”,一场无声却深情的对话,就此在人与自然之间悄然发生。北齐能人信都芳,更将这份感知推向了极致,他不仅精通律管候气之术,更能仰观天象、俯察云色,便能精准预判立春将至。一次与人闲谈间,他忽指天际,轻声道:“孟春之气到了!”旁人急忙跑去查验“太簇”律管,管内细灰果然如期飞扬,分毫不差。他更巧思独具,制作了二十四具“轮扇”,悄悄埋于地下,每至一个节气,对应的轮扇便会自动转动,宛如一座古老而精巧的“节气自动化监测系统”,藏着古人对自然最细腻的感知与最赤诚的敬畏。
从先秦的圭表测影,到汉唐的律管候气,立春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自然节气范畴,成为古人敬畏天地、顺应天时、敬畏生命的文化载体。而自周代起兴起的迎春大典,更是将这份敬畏与期许,化作了一场庄严隆重、声势浩大的国家仪式,其核心要义,便是“授民以时”,告知天下百姓,寒冬已过,春耕将始,新一年的劳作与希望,即将启程。《礼记》有载,立春前三日,太史令需身着朝服,恭敬地禀告天子:“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闻言,便会即刻斋戒,断绝尘嚣,以示对天地、对春神的虔敬之心。到了东汉,这套迎春仪典愈发完备隆重,立春当日,天刚破晓,皇帝便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身着朝服,前往东郊,举行盛大的迎春大典,祭祀的主神,便是执掌草木萌发、主宰春回大地的青帝句芒。唐代诗人韦庄曾以“青帝东来日驭迟,暖烟轻逐晓风吹”描绘东郊迎春的盛景,恰是这场青色盛典的生动写照——整个仪式现场,是一片象征生机与希望的青色海洋:皇帝乘坐的鸾路车,通体青色,缀以纹饰;仪仗队员高举的旌旗,青如碧草,随风飘扬;所有参与仪式的官员,皆身着青色朝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乐官奏响象征春季的《青阳》之乐,旋律悠扬,如春风拂面;六十四名舞者身着青衣,翩翩起舞,跳起庄重典雅的《云翘》之舞,舞姿轻盈,如草木抽芽。仪式落幕之后,太傅、司徒以下的官员,都会按品级获得细绢赏赐,这份赏赐,既是对官员的勉励,更是对春神的感恩。这场盛大的青色盛典,是对春天最崇高的致敬,是对农耕文明最深厚的珍视,更是古人顺应天时、与自然共生的生动写照。
如果说周代的迎春大典,是宫廷专属的庄严与肃穆,那么到了唐宋时期,立春便真正褪去了宫廷的疏离感,挣脱了礼制的束缚,走进了市井街巷的烟火里,走进了寻常百姓的眉眼间,成为一场全民奔赴、热闹鲜活的美学狂欢与文学盛宴。春回大地之时,文人墨客以诗咏春,百姓人家以俗迎春,辛弃疾在《汉宫春·立春日》中曾深情描绘:“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寥寥数语,便将唐宋人迎春的鲜活图景,清晰地铺展在眼前——闺中女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巧手裁彩帛,细剪春幡,将一缕缕春意、一声声期许,都缝进那方寸锦缎之中。鬓边轻簪,风一吹,春幡便袅袅摇曳,似蝶翼轻舞,似春语呢喃,载着满心欢喜,飘向青石板路的街巷,飘向烟火氤氲的人间,将春的讯息,送到每一个人的心上。唐宋立春,最动人的暖意,莫过于头上那抹灵动的“春色”——春幡与彩胜,那是刻在唐宋人骨子里的风雅与童趣。这份灵动,也藏在晚唐诗人温庭筠的笔墨里,他笔下“碧烟随刃落,蝉鬓觉春来”,便是最生动的写照:指尖翻飞间,彩帛如流云般滑落,一柄小剪裁出万千春意,小巧玲珑的春幡,轻轻簪于云鬓之上,一丝春的灵动,便从发间蔓延至眉眼,眼底的欢喜藏不住,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连发丝都染上了春的温柔。唐代诗人李远亦有“钗斜穿彩燕,罗薄剪春虫”之句,将女子簪戴春幡彩胜的灵动姿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一习俗,源自汉代仪仗中的青旗,到了唐宋,便彻底飞入寻常百姓家,褪去了宫廷的华贵,多了几分烟火的亲切,不再是权贵专属,而是人人可享的迎春之乐。女子将春幡簪于云鬓,衬得眉眼含春、温婉动人;男子则在幞头之上,点缀几枝应时的罗帛花朵,添几分俊朗,多几分雅致。就连八十岁的南宋诗人刘克庄,也抵不住这份春的诱惑,放下书卷,忘却鬓边满头星霜,欣然簪上春幡,笑逐颜开地走出家门,与邻里孩童一同嬉闹迎春,写下“都忘满镜星星发,带了春幡便出嬉”的佳句,鬓边的白发挡不住心中的赤诚,一支小小的春幡,便载着他的童心,奔赴这场春的邀约,尽显迎春的欢悦与洒脱。宫廷之中,彩胜的规格更是精细讲究,藏着皇家的雅致与气派。《梦粱录》有详载,立春日的朝会之上,百官需按品级“簪戴”彩胜,丝毫不得错乱:宰相可得十八朵大花配十朵栾枝,朵朵精致,彰显尊贵;即便最低级的祗应人,也能得到两朵,聊表春意,不落下一人。材质亦分三六九等,高官所用彩胜,以珍贵罗帛制成,质地轻薄如雾,纹饰精美如绣,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中阶官员,用杂色罗制作,色彩艳丽,相映成趣;将校官员,则用绢花制成,朴素而雅致,藏着几分豪迈。立春日的朝堂,不再是庄严肃穆、寒气逼人的模样,百官冠盖之上,花团锦簇,色彩斑斓,红的、粉的、白的、青的,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座生机勃勃的“御花园”,既有宫廷的雅致格调,又有春日的鲜活气息,将迎春的喜悦,融进了每一处细节之中。而寻常人家,虽无罗帛之奢,却有巧思之趣,人人皆是匠人,“剪纸为春幡”,用五彩纸张,剪出“闹蛾儿”“斗蝶”“长春花”等灵动花样,或簪于发间,或贴于窗棂,或系于衣襟,简单而亲切,活泼而热闹。指尖的温度,赋予了彩纸鲜活的生命力,每一笔裁剪,每一处勾勒,都藏着对春的热爱,对新一年的期许,将春意,悄悄藏进了每一处烟火细节里,让平凡的日子,也多了几分风雅与欢喜。
唐宋立春的雅致,不止在发间的春幡、冠上的彩胜,更藏在笔墨书香之间,藏在那一张张朱红春帖里——贴春帖,是唐宋立春最具文人气息的习俗,是笔墨与春意的相逢,是诗意与期许的共生。立春日天朗气清,文人雅士齐聚一堂,写春帖、赏春景、话闲欢,南宋陆游曾赋“今朝立春好天气,况是太平朝野时。一杯一杯复一杯,笑言溢口何欢怡”,恰是这份闲适雅致的真实写照。这一习俗,源于晋代的“贴宜春”,彼时,人们会在立春日,亲手书写称颂春天、寄托祝福的条幅,张贴于门户之上,祈求新一年顺遂安康、万象更新,让春的暖意,融进烟火寻常。到了宋代,这一习俗便发展成为一场极具文人气息的宫廷盛事,更是文人墨客们展露才思、抒发情怀的契机。立春来临之前,翰林学士们需凝神静思、殚精竭虑,褪去尘嚣,潜心创作,每一首五言或七言绝句,都是写给春天的情书,都是寄给岁月的期许,作为春帖,再由技艺精湛的工匠,以金线细细绣于鲜红的绸缎之上,一针一线,皆是匠心,一丝一缕,皆含春意。绣好的春帖,被整齐张挂于皇宫的宫门、殿宇之间,朱红衬金线,笔墨映春光,既添春日的喜庆,又显宫廷的雅致,微风拂过,红绸轻扬,金线流转,宛如春的信使,诉说着岁月的温柔与祥和。据宋代周辉《清波杂志》记载,这些春帖,“不特咏景物为观美”,更常常暗含规谏之意,文人墨客们借咏春之名,抒忧国之情,提劝诫之语,将家国情怀,藏进笔墨之间,让春帖,既有文学之美,又有家国之思,既有诗意的浪漫,又有现实的厚重。欧阳修、苏轼、司马光等文坛巨匠、朝廷重臣,皆善为此事,每一首春帖诗,都堪称传世之作,其中,北宋名臣司马光创作的四首春帖诗,格调高雅,文辞清丽,意境悠远,字字珠玑,成为后世春帖创作的标准范文,被代代相传。“璧带非烟润,金铺霁景鲜。绣功添采缕,和气入繁弦”,这首诗,以“璧带”“金铺”等宫廷景物为引,寥寥数语,便勾勒出皇宫的奢华与壮丽,又以“和气”“繁弦”,传递出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的祥和氛围,言辞委婉,意境深远,没有华丽的堆砌,却藏着最真挚的期许,是宋代宫廷春帖诗的典型代表,更是文人风骨与家国情怀的生动写照。创作春帖,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件凝聚才思与智慧的“苦差”,既要贴合立春的节气意境,又要符合宫廷的礼制规范,既要兼具诗意与雅致,又要暗藏深意与情怀,分寸极难把握,每一个字,每一句诗,都需反复斟酌、精益求精。宋代僧人惠洪在《冷斋夜话》中,便记载了这样一桩流传千古的佳话:某年立春,恰好赶上温成皇后的丧期,按照礼制,本可不用进献春帖,省去这份辛劳,但宫中却要求照常创作,这让一众翰林学士犯了难——既要咏春,抒发春回大地的喜悦,又要顾及丧期的肃穆,表达对逝者的敬意;既要符合礼制,不显得轻浮失礼,又要兼具诗意,不显得沉闷乏味,两难之间,无人敢轻易落笔。欧阳修正凝神苦思、一筹莫展之际,他的同事王珪,却已胸有成竹,从容张口,吟出一首:“昔闻海上有三山,烟锁楼台日月间。花似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在人间。”这首诗,以海上仙山、不老花容为意象,既含蓄委婉地致敬了逝去的温成皇后,将那份思念与敬意,藏进悠远的意境之中,又自然巧妙地点出了春回人间的暖意,让肃穆与欢喜,得以完美交融,在礼制与诗意之间,找到了最恰到好处的平衡,既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沉闷,字字深情,句句动人。欧阳修听闻,对王珪的才思敏捷、匠心独运大加赞叹,满心敬佩,此事,也成为翰林院流传千古的一段佳话,让春帖,多了几分传奇色彩。正因创作春帖费心费力、殚精竭虑,耗费心神,南宋诗人杨万里,才会在诗中感慨:“一生幸免春端帖,可遣渔歌谱大章”,这份看似轻松的庆幸,恰恰道出了翰林学士们,年复一年完成这项“命题作文”的艰辛与不易,也让春帖,成为唐宋立春最具文人气息、最耐人寻味的文化印记,承载着文人的风骨、诗意的浪漫,以及对岁月的无限期许,穿越千年,依旧墨香四溢,暖意长存。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到了明清时期,立春的习俗,愈发贴近生活,愈发充满烟火气息,从唐宋的笔墨雅致,慢慢转向了舌尖上的欢喜,“咬春”这一生动而形象的说法,便在此时盛行开来,成为跨越阶层、不分贵贱的全民习俗,让人们在唇齿之间,品味春的气息,感受春的喜悦。“食春”的传统自古有之,唐代诗人杜甫在《立春》中写道:“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诗中提及的春盘,便是“咬春”习俗的源头之一,一句诗,既藏着春的清新,又藏着游子的乡愁,更让“食春”这件事,多了几分诗意与深情。其实,“食春”的传统,早在晋代便已存在,当时,人们会在立春日,制作“五辛盘”——将葱、蒜、椒、姜、芥等五种辛辣蔬菜,搭配在一起食用,意在借辛辣之气,驱散一冬积攒在体内的寒气,振奋阳气,同时,“辛”与“新”谐音,承载着人们迎春纳新、辞旧迎新的美好期许,愿新一年,万象更新,顺遂安康。到了宋代,“五辛盘”便升级为宫廷赏赐的“春盘”,盘中不再是单一的辛辣蔬菜,而是搭配了萝卜、春饼、生菜等新鲜时令食材,色彩鲜艳,口感清爽,这份来自皇宫的仪式感,如同一颗种子,随着时光的流转,慢慢播撒到广袤的民间,让“立春食鲜”的习俗,在百姓之间,生根发芽,代代相传。这份食春的惬意,在明代诗人唐寅的笔下亦有体现,他写道“青帝来时值旧年,瑞花吹暖透丹田。玉盘脆冷堆生菜,金粟酥香点牡丹”,生动描绘了立春日食春盘、品美味的闲适场景,恰是这一习俗的延续与升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