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阿诗玛姑娘(散文)
和朋友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孩子。哎,女儿长大了,知道爱美了,买什么衣服要自己选,这点都能接受,这几天竟然吵着要打耳洞,你说说,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想想看,咱们自己,可是很小就穿了耳洞,带了耳环。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一粒小金豆正挂在上面,哎呀!还真是,还没上学,六七岁的年龄就打了耳洞,戴了“耳环”。只是那时候的耳环比较简单,常是一根细细的红线,或是一小节褐色的茶树梗,戴在耳朵上还挺“别致”,现在想来,是对美的一种朦胧的向往吧。
真带她打耳洞啊?怕她是赶潮流,回头没心思读书了。朋友还是很顾虑。小姑娘知道爱美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嘛,不过得到正规的地方去打。想想我们小时候,不就是看到别人耳朵上带根红绳内心好奇、渴望吗?心心念念地想自己也能戴根红绳,哪里打了耳洞就影响学习了。这次聊天也让我想起了曾经想当阿诗玛姑娘的故事。
一
那年我九岁,家里那年盖新房,所以记得尤为清楚。那日,家里来客,母亲在厨房里忙,父亲正陪着客人说话,我从旁边过准备出去玩,父亲喊住我,拿出一块钱让我去小卖铺帮他买包烟,我立马接过钱,应声道:“好咧。”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心里盘算着这回多的钱买点糖果、泡泡糖可以嗒嘴(家乡方言,意思是吃点好吃的解馋),一分钱可以买两个糖果呢,真的可以掰开用。平日里,要是母亲吩咐我们买东西,多的钱是要如数上交的,父亲就不会了,我们都抢着给父亲跑腿,在父亲这里,我体验到了花钱的自由和快乐。
我家屋后就是小爹爹家,小爹爹对门就是国庆家,他家开了个小卖铺,卖些过日子需要的盐啊、冰糖啊;小孩用的本子、铅笔,还有孩子们最爱吃的糖果。
只几步路,不消一会,就到了小卖铺。其实,每次我路过小卖铺,眼睛总是不自觉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往货架上瞟,属大人们抽的香烟最多,什么大前门、东海、牡丹、红塔山、红梅、玉溪……花花绿绿的盒子,把那不大的木头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父亲是老烟民,常给他跑腿,对香烟也就了解一些。叔伯们口袋里掏出来的多是红塔山、红梅、牡丹,对门的大爷就爱抽红梅,父亲平日里抽牡丹多,现在七十多岁仍然爱这一口。过年时,牡丹、玉溪那样的高档货才舍得出现。“牡丹”香烟盒子我最喜欢,上面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透着雅致,我剪下来像集邮票那样放在抽屉里。
小卖铺里最吸引我的是摆在柜台上的一罐罐糖果,那分明是装在罐子里的童年美梦;又像是一颗颗星星,闪着迷人的光彩,让你总想摘一颗。那天,小爹爹坐在大门口,正眯着眼抽着旱烟,手上的烟杆像笛子一般粗长,烟管里缓缓吐出白色的浓雾,闻起来有些呛人。等到白雾消散,老人缓缓睁开眼,嘴角挂着笑意,仿佛刚刚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吹一首曲子。“小爹爹好。”打过招呼,我没有停留,脚底滑向小卖铺。
只是,往常敞开的后门不知为何半掩着,连透亮的后窗也拉上了蓝色的帘布,哪里还看到货架,我一时不知是进还是退。“嘻嘻,真好看。”听到有人说话,我高兴地朝里喊了声:“国庆奶奶。”没等回应,便忍不住推开门。
二
进去一看,一屋子四五个女娃娃,看到我进来,也没有人作声。国庆奶奶一只手托着琴妹的下巴,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正在琴妹的耳朵上捻呀捻,柔柔的、绵绵的。屋顶的白炽灯散发出一缕缕淡黄的光,随着众人的呼吸起伏,光线仿佛在奏响一曲静谧的乐章,时长时短。“这是在做什么呢?”
“穿耳洞呀,你穿不穿?”国庆奶奶笑眯眯望着我。虽然做奶奶了,面容却净白,发丝黝黑,日日脸上堆着笑,从不见她对人发脾气,心更是善良,我从心里觉得她就是《西游记》里的观音娘娘。一次妹妹哭闹厉害,怎么哄也哄不好,我实在是想不到法子了,便撕下练字本一角,拿着铅笔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字看着真丑,我厌恶地瞅了一眼哭个不停的妹妹,抱着她就去了小卖铺。我把纸条放在柜台上,头却没敢抬,眼睛更是不敢看,那一刻,时间静止了。在我要窒息的时候,两颗粉色的糖果递了过来,我不敢伸手,那双柔柔的、绵绵的手拉住了我,把糖果塞到了我的口袋,我不记得怎么回来的。妹妹吃着糖对着我笑,脸上还挂在泪珠,我心里却很烦。过了几日,我忍不住了,含着眼泪告诉了母亲事情的经过。于是,我用一张写了“一分钱”的白纸换了两块糖果的故事成了记忆里抹不掉的糗事。后来,母亲带着我把钱送过去,国庆奶奶怎么说也不要,只说两块糖算什么,早就不记得了。后来才知道,这样的好事,她常常做,用她的话说大家过日子总有手头不宽裕的时候,缺了盐少了糖啊,拿去便是,等回头再给,若是真没有,也不用计较,还有那孩子报名费缺点的,借了等到年底再给,也是有的。
“要穿要穿。”我早就想成为阿诗玛姑娘,如果可以,还想拥有她那样一对红色的耳环。阿诗玛姑娘是“阿诗玛”烟盒上面一位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少女,面容秀丽,眼神清澈,宛若天仙下凡。不过,因为价格不便宜,我和她见面的机会极少,每次只有等到过年才能看到她,在我心中她就是神秘的女神。
爱美是女孩的天性,不过爱美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三
捻着捻着,国庆奶奶忽然停了下来,嘴里说着:“差不多可以穿洞了。”只见她放下了手里的黄豆,一面拿起细细的银针,在头皮上慢慢刮,一面轻轻地捏着琴妹的耳垂。看那架势,要准备穿了。我看了心里还是害怕的,琴妹的手握成了个拳头,估摸着她手心里都是汗。国庆奶奶却面不改色,柔柔的手不停地捻着,那耳垂慢慢变成了一块薄薄的皮,变成了一面透明的纱,再一看,那根拖着红线的细细的、小小的银针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了那面纱。真是奇了,一点点血也没有流。
柔柔的手轻轻一拉,红线便从耳洞的另一头钻了出来,打一个结头,就像一粒红色的珍珠。“好看,真好看。”我们投去羡慕的眼光,就像看阿诗玛姑娘。“好了,伢子哎。”琴妹摸着耳朵上的红线,小脸红扑扑地,咧着嘴说了一声:“谢谢国庆奶奶。”拿着买的一袋盐跑回家去了,她的妈妈在家等着这盐烧菜,不知道在门口望了多少回,嘴里念叨着:“这死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呢,也早就忘了是来给父亲买烟的。
国庆奶奶回过头问道:“下一个轮到谁了呀?”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耳朵,一想到针要穿过去,不禁打了个激灵。从小我就怕疼,生病的时候最怕医生打针,看到针就哭就逃,捉都捉不到。但是,一想到阿诗玛姑娘的红耳环,心里又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国庆奶奶自然是懂我们的,“伢子哎,不怕哦,奶奶的针不疼的,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国庆奶奶的话就像水果糖那样让人喜欢。
“好奶奶,给我穿吧,真的不会疼吧。”我闭上眼睛,把心一横,仰起脸把耳朵凑了过去。我整个人靠在国庆奶奶身上,像是被她搂在怀里,我紧张的情绪放松多了。柔柔的手摸着我的耳朵,竟然很享受。过了一会,一丝凉凉的东西碰到了耳垂,应该就是那根细细的银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闭得紧紧的,双手抓着国庆奶奶的衣角。
等我睁开眼,两边耳垂上各穿上了一根红线,巧手的国庆奶奶把红线系成了小小的蝴蝶结,就像一朵鲜艳的小花。“哎呀呀,这伢子可比阿诗玛姑娘还美!”国庆奶奶真会夸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真觉得像阿诗玛姑娘一样,有了属于自己的“红耳环”。现在我改学生的作文,遇到优秀习作,常用红笔随意画上一朵小红花。因为曾经的那朵小花,让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童年的美好,如今回忆起来,依然亮堂堂、甜蜜蜜。
四
参加工作后,我愈发喜爱佩戴耳环,或许是儿时便种下了“阿诗玛姑娘”的情结。前几日,我在收拾物品时,翻找出来一个盒子,里面满满当当的耳环饰品,各式各样。有夸张的大圆环,粉色的蝴蝶耳环,镶着水钻的星星耳环,做旧的银耳环,圆润的珍珠耳环……它们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像是在诉说着这些年我对美的追求,也悄悄延续着那份从童年就开始的阿诗玛姑娘的美好情愫。我照着镜子,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放在耳旁,摇一摇,童年里那些关于美好的时光仿佛都被我戴在了身上。
现在想来,那时候穿耳洞戴耳环,想成为阿诗玛姑娘,是被母亲们默许的,不会如现在这般需要斟酌一二,这是女儿家开始懂得美的一种印记,就像春日里悄悄绽放的花苞,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嘿,阿诗玛姑娘,你好,我对着镜子笑成了一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