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报春花(散文)
你听到了吗?花开的声音。
每次她这样问我,我就会反问道:我一定要听到吗?我故意装作一片狐疑,惹得她大喊大叫,声音拔高八度:怎么会听不到?至少也要听到了春风的声音吧?
她姓鲍叫春,我喜欢叫她报春花。每年到了春天,她就会感觉,不是花儿在盛开,而是她,她的理想她的希望在盛开着。
那年,我十五岁,鲍春十七岁。我表姐幸子比我俩都大,二十多了,她是二姨家的女孩,而且是独生女。二姨和姨父,一个做医生一个做律师,都是很好的职业,家里条件好。表姐正在恋爱中,她的男友是她的同学,他们在一起读大学。每次说到表姐幸子,鲍春都会羡慕地说:看看,你表姐多会选择人家下生呀,好似含着金钥匙出生。鲍春还说:你也不错呀,只有我,下生也没有选择一下。但是,有一点,不错哟,我离着花儿近哈,偏远的山村,故乡的原风景,花开得蛮鲜艳的。
我和表姐就很想去鲍春家看看,尤其是表姐,很想去采风,去绘画呢。
鲍春,她比我晚上学两年,我们在同一所学校里读书,而且,我们很要好,又总是分到一个小组里学习或是参加校内外活动。那时,鲍春悄悄报了一个裁剪学习班,还有厨师培训班。她说她只对我说了,让我给他保密。报名费是她放寒暑假时打工赚的。我很是疑惑, 小小年纪,咋还学起成年人学的技术来了?她说,她与我们无法比,我们要考学,也能接父母的班,进工厂,或者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有很多就业机会。而她 不可能,城市不属于她。她就像一颗小小浮萍,没有城市户口,无法就业,无法在城里生活下去。或许只有回家,早早成婚,就像她父母那样,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常日子。
那时上学,她住在姑姑家,本来家里想将她送给姑姑养的,可是,她来的第二年,一直婚后不生养的姑姑,却怀上了孩子,转过年来,姑姑就生了小弟弟。姑姑没有工作,原本过得不错的日子,忽然紧张起来。从前,姑姑不去工作的,只有姑父一人工作,现在添了小弟弟,她的户口还没有着落。开始,姑姑原本答应把她户口迁过来,想把她当做女儿来养。现在有了小弟弟,看来,也不会考虑给她迁户口了。
鲍春,有一个哥哥,比她大六七岁,当年父母将他送出来,一是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二是因为姑姑家一直没有孩子。鲍春来姑姑家时,十一二了,从初中到高中一年级,没有读完高中,可家里捎信来,让她回家。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户口始终在家里,她就不属于姑姑家的孩子,更不属于这个城市,也没资格在这所城市参加高考,她能读到高中已经很幸运了。开始,姑姑认为,她能帮着照顾小弟弟,自己找了工作,按时上下班。
鲍春从早到晚照看弟弟,后来又接送上幼儿园,小弟弟就要上小学,一直都很依赖她。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在姑姑家呆了四五年,马上就要离开了,回到她的乡下去了。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父母急着叫你回家?是为了早熟悉环境,适应以后高考吗?我们还有两年才高考,不至于这么早就回去吧?她低头不语,半天才说,父母叫她回家,是要她出嫁的。我一听,感觉真是荒唐,怎么会这样?
而,鲍春却很平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因为她哥哥已经二十三四岁了,在农村属于大龄青年。乡下的孩子,只要不读书了,一般十八九,或是二十一二岁就订婚或是结婚。而,她哥哥至今没有谈上女友,都是因为家里穷,条件差,拿不出彩礼钱的缘故。父母叫她赶紧嫁人,好得到彩礼钱,给哥哥娶媳妇,再不然,就叫她换亲。
她没有办法,只好回家,按照父母的意愿来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母着急,更不能忍心让哥哥一直打光棍,鲍家,总不能在哥哥这里断了香火吧?鲍春,就那样走了。
还记得,鲍春说过,她就是考上大学,家里也没有能力供她。因为父母,靠着几亩土地过日子,没有别的赚钱门路。再加上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尤其是爷爷,一直患病,为了给他医病,家里欠了不少外债。虽然姑姑也分担不少,大窟窿一时半会无法填补。她能在城里读书,也幸亏姑姑姑父资助,再加上她勤快,是姑姑的小帮手,看孩子做家务,从来不偷懒,因此姑姑才极力挽留她。
鲍春走后,我们开始冲刺期末考试,每天,学习很紧张。我抽空按照鲍春留的地址写信,但是,一封封寄出,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每次与表姐幸子说起鲍春,也为她深感遗憾。她留下邻居电话,一次也没有打通过,我心里很着急,总是在想鲍春此时此刻干嘛,难道真的要准备出嫁了?
一想到出嫁,感觉太不可思议,她才多大,就出嫁,美好的青春就这样断送了吗?不行,我得去乡下看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终于,期末考试结束了,我拉上喜欢绘画的表姐,表姐男友林子也跟着,我们一起踏上去鲍春家乡的路途。其实,那里蛮偏僻的,比想象中的还要落后贫穷。想着那乡下很荒凉,但没想到如此落后,简直就是一种蛮荒。
村庄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们在离村庄十几里路的地方下车,其余的路,只能步行。没想到的是,天不作美,一直在下雨。难走的山路,一下雨,更不好走。一路上,表姐幸子抱怨着,连条通村庄的道路都没有。泥泞的道路,,让林子一遍遍吟诵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实在是没法走,淤泥粘着鞋子直掉跟,走不了几步,就要喘口气。山路弯弯崎岖陡峭,最后,索性提着鞋子走,遇上实在难走的路,林子就背着表姐。
来到鲍春的村庄,才得知她逃婚了。原来,父母早已收了秦家的彩礼,也用了,而秦家儿子,已经三十几岁了,秦家也就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住在乡下,因为他父母一直在南方做生意,经济上比较宽裕。但他不学无术不说,一身的坏习气,老大不小不成器,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鲍春得知秦家儿子如此不堪,标准的啃老族,说啥也不肯嫁。她让父母赶紧退婚,再加上自己年龄确实也小,想趁着年轻做点事,婚姻大事,等几年再说。可是,秦家坚决不同意退婚,鲍家也拿不出秦家给的彩礼。僵持之际,鲍春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悄悄逃走了。
多年以后,有一天,我突然接到表姐的电话,说鲍春就在她身边呢。原来,鲍春竟然与在南方上班的表姐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她们竟然相遇了。这些年兜兜转转,一直没有鲍春的消息。因为高中毕业后,我很快离开了我的城市,去外地求学,后来在另一个城市就业。
不管怎样,我总算联系上了鲍春,心里激动万分,鲍春也激动得半天说不出来话。没有丝毫犹豫,我决定去见她。见面才知道,这些年,鲍春去很多地方,吃了不少苦,后来才在在南方安定下来。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服装加工厂,虽然规模不算大,但,生意兴隆,收益不错。
我见她时 ,她抱着一束报春花,站在阳光下,她说是爱人给她买的 ,那一天恰好是他们结婚纪念日。他与爱人,是在她逃婚的日子里遇见的,他们一起打拼事业,同甘共苦。鲍春赚到第一桶金,不是扩大规模,也不是自己享受,而是寄给了家里。
望着鲍春怀里的报春花,百感交集,仿佛看到她逃婚那日,村口的报春花也是这般倔强地开着。
表姐幸子感慨不已,在一旁轻声说:“还记得,当年走在泥泞的山径陡峭路上吗?我总怪你带我来这荒地方,现在才懂,有些风景,非得亲自走过才能看见。”
鲍春笑了,她说那条路早已修好了,那是她和爱人投资修的呢,现在公交车直通家门口。
忆往昔,再看看鲍春眼角泛起的鱼尾纹,面带风霜,却越加动人。仿佛间,当初那个无助的少女,只是为了彩礼所困,而今,才忽然明白,真正的自由与快乐,是可以种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春天。曾经出走的她,而今,却带回来整个春天,那一刻,仿佛间,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