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一眼摊在榻上的奶奶，儿子终于忍不住了，双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沉闷、暗哑，回荡在屋内，久久不愿散去！望着那始终不愿放下的右胳膊，儿子边轻抚，边小声祷告道，婆啊，你郎该放下了啊！
　　 一旁的乡邻见了，纷纷小声议论道，老人家是还有么未了的心愿吧？
　　 农村习俗，当老人因牵挂某事某人，即便咽了气，也会不闭眼，或腿或胳膊始终抬起，放不下。后人就要试着去猜说，倘猜对了，喉间会听见“咕咚”一声响，心结也就打开了，从而也就闭上眼，或放下腿或胳膊。虽说科学难解释，但那土法子竟百试百灵！
　　 另一边的父亲早已跪在了榻侧，泪珠正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两颗地往外挤，双手紧握住奶奶那早已冰凉的胳膊，轻声喃喃，姆妈啊，我晓得的！
　　 说着，父亲小声哼唱起了奶奶惯常唱的那首家乡小调《送情郎》:
　　 一不叫你忧来呀二不叫你愁
　　 三不叫你……
　　 此时，已近黄昏，最后一抹夕阳仍顽强地滞留在西天边际上燃烧。那余晖涂抹在大地万物上，似搽了一层胭脂，红得煞是晃眼。灿烂！
　　 而这一时刻，却又正是夕阳最妍之时。
　　 随着歌词的深入，有关奶奶与爷爷的零星画面也渐次呈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父亲记得，那年，爷爷回家时，父亲才五岁。那天，天色刚麻眼晴，奶奶摆好饭菜，喊正在院子里玩耍的父亲，奶奶说，吃饭了。
　　 父亲“哎”了一声，丢下手头的小木鸭。
　　 据奶奶讲，这只小木鸭是爷爷多年前回家时，见家里添了父亲，爷爷欣喜之余，连夜赶制出来的。爷爷制做的时候，奶奶抱着襁褓中的父亲，倚靠在火炉边，边奶父亲，边面含微笑地望着爷爷，口中不停地哼唱着那首《送情郎》:
　　 我从来不敢相信命运
　　 直到我遇见了你
　　 于是云也散了花也开了
　　 天空也放晴
　　 能在这最美好的年纪
　　 和你在人海相遇
　　 这是多幸运的事情……
　　 爷爷一边含笑听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奶奶聊着家常。奶奶等爷爷讲完，奶奶也停止了歌唱，虽各自都未回答彼此的话语，但彼此的叮嘱又都听进了耳里，装进了肚里，记在了心里。最后，奶奶还不忘轻声叮嘱了一句，照顾好自己！额头抵在襁褓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奶奶还在不停地叮嘱爷爷，照顾好自己！
　　 等奶奶醒来时，屋中早已不见了爷爷。
　　 可枕边，却多出了一只小木鸭！
　　 奶奶一把拿起，也不顾小木鸭的冰凉，紧贴在自己的胸前，口中喃喃，多想跟你在一起呀！随之，竟又哼唱起了《送情郎》:
　　 让我如何不害怕失去
　　 你是一个自由的人啊……
　　 扫一眼正在熟睡中的父亲，奶奶只得长叹一声，赶紧将小木鸭放在襁褓边，又慌忙掀开被子，穿好衣服，穿好鞋子，着急忙慌地出房烧火做饭去了。
　　 家中，还有两位卧病在床的双亲哩。
　　 小木鸭也伴随着父亲一路长大！
　　 洗好手，父亲刚准备进屋，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父亲转头，见进来位陌生的男人。
　　 可父亲哪里知道，那就是自家的爷爷啊！却还只当是无理闯入家门的不速之客哩！
　　 父亲刚想开口问询，却见爷爷几步抢上前，丢下手里的一个军绿挎包，伸开双手，一把抱住父亲，口中只道，我的，我的……底下那个“儿”字，却就是说不出口！
　　 是呀，伢都长这大了，自己没抱过一回，没喂过一次饭，没穿过一次衣，没帮忙端过一次尿，没擦过一次屁股，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来冒领这个“父亲”之功呢？爷爷羞愧地垂下了脑袋，也不敢看父亲，竟一下子扎进父亲的怀里，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父亲一时被爷爷的举动搞懵了，见爷爷哭，父亲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了正在灶间忙碌的奶奶。
　　 奶奶喊完父亲回来吃饭后，见父亲还没进屋，奶奶又返身进了厨房。因为饭菜弄好后，奶奶怕父亲肚子饿，不及细收拾灶门口，就匆匆端了饭菜去了堂屋。现在得了空闲，奶奶这才仔细收拾了。
　　 俗语说，穷灶门，富水缸。
　　 这是很有趣味的一句话。
　　 它说白了就是灶门口不能有柴草，不然，就会招惹火烛。而水缸里有水了，才叫富。倘出现火灾，就会直接浇灭。免得再去挑水。这一来一回，那火，岂不早得势了？
　　 奶奶先也没在意，后听父亲哭声中带了惊慌，奶奶才赶紧捏着手里的一截木棍风疾火燎地走了出来。
　　 好在奶奶并非一双三寸金莲！而是一双天足，都穿三十二码大的鞋子了。
　　 小时，儿子曾多次问过奶奶，儿子说，婆啊，别家的婆婆都是小脚，走起路来象鸭子，一摇一摇的。说着，学那鸭子，做出一摇一摇状。之后，又一拉自己的裤脚，指着自己的小脚说，比我的还小。
　　 那年，儿子才五岁。
　　 儿子又低头看着奶奶的脚，好奇地说，啧啧，比我叔的脚一般大！
　　 奶奶伸手一把握住儿子的小手，哈哈笑道，这是军……见说漏了嘴，奶奶顿住了，过了会儿，又哈哈笑道，婆婆骨头硬，那绳子，缠不断婆婆的骨头……
　　 说到后来，奶奶抬头望向远方，那里，似有一群壮汉，正在追赶一个正在疯跑的小丫头。小丫头已跑得气喘吁吁，披头散发，脚步都开始踉跄了，眼看就要摔倒了，后面的壮汉们相视一眼，个个都得意地笑了，还伸出猩红的舌头来，不停地在双唇上下撩绕。谁料，斜刺里，从树丛间，猛地蹿出一个青年小伙，小伙跑到小丫头身边，轻呼一声，别叫！弯腰伸手抱起小丫头，如同甩口麻包，一下将小丫头甩到了自己的肩上，风样钻进了树林里，眨动的功夫消失不见了。
　　 等到那群壮汉跑到跟前，哪还有小丫头的影子？眼里看到的，只是仍在摇晃的树叶……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大天白日的，似活见了鬼。想到鬼，壮汉们“嗷”的一声，拔腿往回跑了。身上的汗毛跟着也根根立起！前些时，壮汉们酒足饭饱时是听人说过这么一嘴，说树林子里时不时就会闹鬼！
　　 想到这儿，奶奶的脸上竟袭上了一抹嫣红。口中又开始哼唱起《送情郎》来了:
　　 我从来不敢相信命运
　　 直到我遇见了你
　　 于是云也散了花也开了
　　 天空也放晴……
　　 抹了把脸，奶奶又小声喃喃，没有你，我的骨头，可能都能做鼓槌，打得鼓山响了。
　　 奶奶，奶奶……
　　 见奶奶久不说话，儿子拼命摇晃着，口中只道，婆婆，你郎苕了吧？瞎笑个么家？
　　 转头又扫一眼四周，又疑惑地问道，又没得哪个聊你郎跟你郎说话你郎脸红个么家嘴巴咧个么家？
　　 奶奶一笑，透出几分神秘，面含微笑地道，秘密！
　　 儿子哪知这深奥的话语？儿子见找不到答案，挣脱奶奶，颠颠地跑去找父亲去了。
　　 望着远去的儿子，奶奶笑着喃喃，真幸福啊！
　　 似受了感染，奶奶缓缓地闭上双眼，忘形地张开双臂，素面朝天，一副享受样！
　　 过了会儿，又睁开双眼，进一步感慨道，也不要跑兵慌，更不要含着饭去打敌人！
　　 那动作之敏捷，脚步之矫健，全不像一个整天围着锅台烧火煮饭侍候一家老小的家庭主妇！也不像一个只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耕耘播种除杂收获的乡间妇人！倒像一个曾跟随部队行军打仗吃苦耐劳扛枪打仗的战士！
　　 好在公婆不久前双双罹世，奶奶的负担才稍稍轻松了些。
　　 可发髻上，还簪着一朵小白花！
　　 跑到堂屋门前，扬起手中的木棍，刚想开口呼喝，可定睛一看，手里的木棍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咚”的一声闷响，落在了地上，摇晃了几下，躺在那儿无力再动弹了，整个身子如根棉花软沓沓地斜倚靠在门框上，“哧溜”一声，“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那么望着这一对父子！
　　 泪水，悄然滑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哧哧”几声脆响，粘在衣服上，眨眼的功夫，已消失不见了踪迹。
　　 再看胸前，早已洇湿一大块！
　　 而这一幕，又是奶奶多年来都在梦寐以求的场景啦！
　　 父亲哭了几声，本想还哭，却又感觉胸前痒痒的不行，抬起小手，准备去挠痒痒，却见爷爷的头还抵在自己的小胸脯前，父亲抬起双手，拎着爷爷的双耳，望着爷爷，凶巴巴地咬牙问道，你郎是哪个啊？我怎么，怎么……底下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身体中，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受了牵引，正源源不断地朝爷爷的体内输送着哩。没过一会儿，爷爷的体内似又有什么东西反向父亲体内输入。这“怎么”到了后来，父亲的头竟抵在了爷爷的额上，似一对小牯牛，正在抵脑打架哩。正哭得稀里哗啦的爷爷睁眼见了，即忙收敛起哭泣，来不及擦拭双眼，也作出抵架的势头来！
　　 脸上，却溢满了笑。
　　 这一抖动，惊动了眼眶里的泪水，水本无脚，经这一抖动，立时如那断线的珠子，一颗两颗有序地向外滚，脱离眼角后，抛物线样向下落去，刚好砸到了父亲的膝头，不大的功夫，都洇湿了一大块。
　　 原来，父亲本是站立着的，可一抵脑，由于要用力，双腿顺势摆出个一字形来，又因爷爷的加入，父亲竟得了势，双腿又顺势收起，双腿并拢，屁股下蹲，突出了一副双膝，双膝弯曲，正好抵在了爷爷的小腹上，爷爷感觉到了，却也没在意，只是笑笑，迎合父亲，作抵脑状。心内却在不停地夸赞，好小子啊！
　　 而这一切，也没人教，因奶奶管教得严，父亲也不敢出外疯野，整天只关在院子里逗弄着小木鸭玩。
　　 抵了会儿，似觉累了，又似觉无趣了，先还在追问爷爷是谁？后感觉乏了，竟倚靠在爷爷的胸前，不一会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睡梦中，父亲还在询问爷爷，你是谁呀？
　　 是呀，都五岁了，父亲哪见过爷爷呀？有时，父亲跑去问奶奶，奶奶只是一笑，轻声哼唱道:
　　 他是一个自由的人
　　 去了梦中的天堂……
　　 显然，为了夸赞爷爷，奶奶一时竟连歌词都改了。把“你”改成了“他”！听起来，似更觉遥不可及！
　　 父亲听了，才晓得，哦，原来自己的“父亲”只存在歌里。现在，自己的“父亲”从歌里走出来了，父亲能认识自己的“父亲”吗？
　　 此时，父亲却全忘了肚子正在咕咕叫哩！
　　 更早将奶奶喊过吃饭的话语忘到了九霄云外。
　　 爷爷轻轻抱起父亲，小心地亲吻着父亲那稚嫩的小脸。刚想转身，身后竟传来奶奶那黄莺般的《送情郎》来。
　　 其实，爷爷早知奶奶来了。因为，奶奶身上那独有的野花香味早传入进了爷爷的鼻腔里，爷爷陶醉得都要呻吟了，却因父亲此时正与自己较着劲哩，爷爷分身乏术，爷爷一时竟冷落了奶奶。刚安抚好父亲，爷爷刚想转身，耳中竟响起了动听的歌声来。
　　 一不叫你忧来呀二不叫你愁
　　 三不叫你穿……
　　 爷爷陶醉了，闭上了双目，一脸的享受！
　　 多少个日夜，孤寂时，耳中似响起了这歌声；刀光中，血雨里，这歌声，竟又在耳中回荡，心中陡升的那份孤寂、沮丧、胆怯，竟都一扫而光！现在，能亲耳聆听，又岂能错过？
　　 我从来不敢相信命运
　　 直到我遇见了你……
　　 走到奶奶身边，俯下身子，爷爷在奶奶耳边也轻声唱道，直到遇见了你！
　　 口气吹拂在奶奶的耳际上，一时，奶奶的身上，如触了电般，麻酥酥的，歌声曳然而止，奶奶的头，抵在了爷爷的胸前，泪水，似决堤的洪水，
　　 倾泻而下，不一会儿，淋湿了裤管。可传入耳中的，竟不是嘤嘤的哭泣声，而是细弱蚊蝇的哼唱声:
　　 我知道你会去遥远的地方
　　 …………
　　 但我却还有许多的话呀
　　 想要说给你听……
　　 爷爷单臂抱住奶奶，歉疚地道，苦了你了！
　　 可听到的却并不是抱怨，而又是那细弱蚊蝇的哼唱声:
　　 ……直到我遇见了你
　　 于是云也散了花也开了
　　 天空也放晴
　　 能在这最美好的年纪
　　 和你在人海中相遇
　　 这是多幸运的事情……
　　 这歌声，似乎只有爷爷一人能听到，连睡在一旁的父亲都未受到半点影响！
　　 父亲的呼吸依然如前:均匀。
　　 这歌声，直扎爷爷的心窝！
　　 爷爷大呼一声，我苦命的妻呀！
　　 声音暗哑、低沉。
　　 回应爷爷的，却还是那细弱蚊蝇的哼唱声:
　　 ……我从来不敢相信命运
　　 直到我遇见了你……
　　 唱到这儿，奶奶的眼前似又出现了那一幕，小丫头在前面疯跑，一群壮汉在后面猛追，还一脸的淫笑，一个踉跄即将摔倒时，斜刺里，从树丛中蹿出一道身影，天将般地救走了孤立无助的小羔羊，从此:
　　 ……云也散了花也开了
　　 天空也放晴……
　　 可唱着唱着，竟没了歌声，过了一会儿，耳中，竟响起了鼾声。
　　 爷爷将头一歪，抵在了奶奶的头顶，久久都没分离！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周遭的公鸡还在使劲地鸣叫，小路上，并排走来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三个人。
　　 父亲正趴在爷爷的左臂弯里呼呼大睡哩。
　　 奶奶也正斜倚靠在爷爷的右臂弯里，跟着爷爷一起走动！
　　 其实，此时的奶奶，并没有走动，整个身子都由爷爷拖曳着，才使外人觉得奶奶是在走动。
　　 从小屋到村口，爷爷并未说话，只是侧耳聆听着。奶奶又似昨晚，蚊蝇样地哼唱着:
　　 我知道你会去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