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黄土里的脊梁(小说)
一
这次回老家,我专程去了趟狗剩哥家。
狗剩哥是我本姓的一位大哥,大我正好十二岁,今年七十有五。如果不是偶然在手机里看到一段关于狗剩哥的抖音视频,我还不知道狗剩哥家又出事了。
说起狗剩哥,他还真是个苦命人。听村里人说,狗剩哥之前还有两个哥哥,只不过在两三岁时就夭折了。因此,狗剩哥生下来后,父母怕出意外,就给他起了个贱名——狗剩,农村老话讲,贱名好养活。说这名字阎王爷不收。但父母还是处处留心,时时在意,一刻钟也不让狗剩哥离开他们的视线,一有个头疼脑热,就急得像疯了一般,一边求医看病,一边请神婆烧纸庇护。直到狗剩哥病痛消除、平安无事,他们才从惊慌失措中恢复平静,继续像宝贝一样呵护着狗剩哥的成长。
狗剩哥也非常争气,不但听话懂事,还聪明伶俐,到十七岁时,已完全出落成一位生龙活虎的半大小伙,单个头就高出同龄孩子一大截,谁见谁都要跨上两句,狗剩哥父母更是视他为命根子。然而,一提起小他十四岁的弟弟狗蛋,父母就头疼得厉害,因为狗蛋有着严重的智障,脑子不但有问题,说话还吐字不清,就是村里人说的傻子。这让狗剩哥的父母咋想都想不通。往上查三代,也没出现过这种先例。当初起名字,也没敢乱起,专捡个和狗剩哥相连的贱名——狗蛋,这咋还出了问题?难道这名字仅仅只是保住孩子的名?两位老人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可得到的答案只能是无休止的叹息。还好有狗剩哥,这让两位老人在一次次的叹息过后,心中便升起一团希望之火,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慰。其实,狗蛋虽傻,却打小黏着狗剩哥,只要见着哥哥的身影,就咿咿呀呀跟在身后,伸手拽着他的衣角,模样憨憨的,从不会胡闹。
时光荏苒,狗剩哥转眼已经十九岁了。英俊的脸庞,健壮的体格,加之一米八五的个头,在村里堪称是出类拔萃。他干活从不惜力,脏活、重活和一些不好干的活,只要队长派给他,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干好。
人勤地不懒,夏天割麦子,别人一天最多割一亩半地,他能割二亩;别人一架子车最多拉二十个麦捆,他能拉二十五捆;别人给仓库扛装满麦粒的麻袋,跑一趟就气喘吁吁,得坐下来歇口气再扛,他一口气能跑三趟,跟没事人一样。冬天从饲养室给地里拉粪,按次数记工分,别人一天也就二十趟左右,他一天拉三十趟,挣的工分天天都是全村第一。
那时候,每到深秋季节,队长就要派人到秦岭山去割扫帚条,这活既苦又累不说,还有一定的危险,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上扫帚茬,轻则滑破脚掌,重则会穿透脚心,那后果可就严重了。因此,选人进山,队长专挑年长的和有经验的人去,狗剩哥就没选上。这可把他急坏了,主动要求进山,并再三保证一定不会出事。就这样,他成了村子里年龄最小的进山人,而且割得扫帚条每次都比别人多,向山下背扫帚条时,他更是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深受队长和社员称赞。从此,他成了每年进山割扫帚条不可缺少的人员之一,年轻力壮,浑身是胆,成了村里人对他的口头禅。
二
由于狗剩哥勤吃苦、不惜力,性格豪爽,为人正直,加之模样俊俏,身材高大,二十岁那年,登门说媒者渐渐多起来,都想为他促成一门亲事。可狗剩哥并不挑剔,他的条件也简单:只要人好,进门后对父母和弟弟好就行,长相不重要。娶妻娶贤不娶貌,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因此,只相了两次亲,就看上了五里外风巷村的一个姑娘,并很快喜结连理,过上了甜蜜的小日子。
姑娘名叫李莲秀,小他一岁,不但人长得漂亮,个头也在一米六五左右,这在农村可是高个头了。最主要的是她斯斯文文,不紧不慢,一看就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媳妇。结婚后果然如此,不但对狗剩哥好,对公婆和智障小叔狗蛋,那真是没的说。百善孝为先,家和万事兴,每次吃饭,她总是第一个给老人先端碗;公婆的衣服脏了,她也主动拿到村旁的小河边洗;尤其是小叔子狗蛋,贪玩不说,还常把衣服裤子弄得满身是土,她看见从不嫌弃,不是用手拍打狗蛋身上腿上的土,就是让狗蛋换掉脏衣服和裤子,及时洗干净晾干。她不想让狗蛋整天脏兮兮的,更想把日子踏踏实实过好。家里的活,她从不让狗剩哥操心。
出工干活,莲秀嫂基本不缺席,怀孕六七个月时,还挺着个大肚子和其他女社员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直至临盆那几天,才停下来守在家里,又帮婆婆干家务。婆婆不让,她就笑着说:“没事的,妈,我的身体我知道。”婆婆只好小心翼翼跟着她,并不停用两只手护着,生怕她有个闪失。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没过两天,第一个女儿降生了。高兴的婆婆像得个宝贝似的,整天笑呵呵的;狗剩哥就更是如中了彩票高兴,啥时候见他,嘴里都哼着小曲。
人常说,好事成双。狗剩哥家的第二件好事,是从他的第一个女儿过满月这天开始的。
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在女儿的满月酒席上,大队干部当着大伙的面宣布:“经大队革委会研究决定,张狗剩同志正式担任第二生产小队副队长。”那个年月,酒席虽不丰盛,无非是几斤大肉,做一顿只有办喜事时才能吃上的臊子面,但这一众望所归的新任命,却让大伙吃了一顿比大鱼大肉还开心、温暖的酒席。
那一年,狗剩哥还不到二十三岁。年轻有为,后生可畏,成了村里人人称赞的好后生。
日子就这么甜蜜地向前过,等到狗剩哥和莲秀嫂的第二个女儿降生,狗剩哥已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生产队副队长了。因他的组织有方和率先带头,队里的粮食年年大丰收;南边山坡底下那片苹果园,经他的技术引进,产量也直线上升,创造了十几年少有的集体经济收入。生产队每年一个劳动日的红利从原来的一角二分,一下子提高到贰角五分,是全大队五个小队中最高的一个。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也就在那一年,狗剩哥将原来只有三间单面的西厦房,翻改成坐北朝南的三间土木结构大瓦房。这一新的变化,让狗剩哥家的日子,过上了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好光景。
不久,他的第三个孩子降生了,还是个男孩,这可把狗剩哥全家乐坏了。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年近花甲的两位老人,他们逢人便说:“这下我们家可是孙女孙子都有了,是好上加好了!”狗剩哥嘴上虽没有二位老人那么喜形于色,但他心里却乐开了花,对莲秀嫂更是百依百顺,莲秀嫂说啥是啥,从不犟嘴,只要莲秀嫂想吃的,他都会想尽办法给买。但莲秀嫂依然是从前的莲秀嫂,从不搞特殊,也从不把自己看得有多高贵。一出月子,她照样该干家务,上工挣工分,天天如此,从不缺工。她知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虽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毕竟有三个孩子了,加起来全家就是八口人,哪个不穿衣吃饭?哪笔开销不得用钱?幸好公公和婆婆还能帮着家里干点活,再过几年他们年龄大了,帮不了了,还不是重担会落在她和狗剩哥肩上。既然有这个担心,何不趁现在孩子们还小、他们还年轻好好努力努力,免得到时兜里没钱心发慌。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狗剩哥和莲秀嫂充满信心,一门心思想把日子过得更好一点的那年秋天,一场变故突然降临,让这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顷刻间笼上了一层影音。
原来,57岁的狗剩哥父亲,我叫二伯的老人,在一次赶集回家的途中,不幸被一辆汽车碰撞,虽及时送往省城医院抢救保住了性命,却从此失去了一条胳膊,完全丧失了干体力劳动的能力,只能在生产队干一些看秋、喂猪、喂牛的轻松活,挣的工分也只能是以前的一半。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体力的不支,队上的活大都难以再继续胜任,只能被迫回家,安度晚年。
说是安度晚年,其实,回家后的二伯一点也闲不住,人勤习惯了,一闲就发慌。只见他整天提着个篮子,不是在地里拔猪草,就是在树林里拾柴火,要不就是带着傻儿子狗蛋,给自家猪圈里拉土,尽量多干点家务活,好腾出时间让狗剩哥和莲秀嫂挣工分养家糊口。当时,狗蛋虽不懂事,却知道跟着父亲干活,父亲拔草,他就蹲在一旁捡草;父亲拉土,他就推着小推车帮着扶,嘴里咿咿呀呀,像是在喊“加油”。
看着伤残后整天空着一只空袖筒的父亲,依然如从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干着家务活,作为儿子的狗剩哥,心里着实难受了好一阵子,多次劝父亲说:“你都这样了,还干啥活?家里有我和莲秀呢,你想转就到处转转,不转了就好好歇歇。不要累着自个。”谁知二伯却说:“成这样咋了?我总不能躺下等死吧?能干点是点,这些活又不重。”后来,狗剩哥说得次数多了,二伯竟发起了脾气。“咋,你嫌我碍眼了。要不,咱们分家,我和你妈你弟过,你们一小家子过。”一听这话,一直不敢吱声的莲秀嫂赶紧赔笑脸说:“爸,你别生气,狗剩咋能嫌你碍眼呢?它是怕你累坏了身子。”她看公公还是气哼哼的样子,又笑嘻嘻地说:“是这,爸,你想干啥就干啥,不过,一定要量力而行,千万可不敢累着。”“看莲秀是咋说话的。哪像你,说话一点都不中听。”说着,老人又带着傻狗蛋忙活去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人哪有隔夜仇,这话虽糙,理却不糙。
三
如果说日子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对一个家庭来说,也算是一种幸福,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老天偏偏不开眼,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又让狗剩哥家的生活跌入了低谷。
一个阴雨连绵的深秋夜晚,本就寂静的村庄,更加缺少活力,连平日里到处乱跑的野狗夜猫,也不知钻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留下寂静的夜和偶然听到的蛙鸣虫叫。大约在夜里两点多钟,已经熟睡的莲秀嫂,忽然被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惊醒,并闻有一股呛人的烟火味,她急忙睁大眼睛一看,只见狗蛋睡觉的屋子门窗,正被大伙烧着,而且火苗还在一个劲地向外窜。她失声惊叫道:“着火了。”没等狗剩哥反应过来,另一间屋子也传来了二伯的惊叫声:“快,狗剩,着火了。”
狗剩哥忽地一声坐起,莲秀嫂已经冲出了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清水,向燃烧着的门窗泼去,并大声对狗剩哥说:“狗蛋还在屋里呢!”话音未落,狗剩哥已经冲进了屋,拉起哇哇乱叫的狗蛋往外跑。狗蛋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狗剩哥的胳膊,嘴里不停喊着“哥、哥”。与此同时,被惊醒的三个孩子也跑了出来,护着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大声呼喊:“快来人呀,我家着火了,赶紧来救火。”
听到喊声的街坊邻居,急火火从家里跑出来,有的提着满桶水,有的端着满盆水,纷纷向火苗泼去。但火势太大,加之用脸盆灭火,无异于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根本不起作用。幸亏狗剩哥家与两边的邻居之间有一定距离,才没有让火势蔓延,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就这样,等大火扑灭,整个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一根木头棍都没留下。
这场大火,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那几天实在太冷,是傻子狗蛋烧炕时,把炕烧得太热引起的;有的说,是傻子狗蛋玩火柴,不小心着了被褥,引起火灾;还有的说,估计电线老化,燃着窗纸造成。但这些,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得先解决狗剩哥家眼下给哪里住的问题。
大火后的下半夜,大队书记组织革委会成员研究决定:先让狗剩哥一家人住在生产队仓库里;同时动员全村社员开展募捐活动,并安排生产队组织青壮劳力砍伐树木,抓紧盖房。那年月,社员们的心非常齐,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即使组织不安排,社员们也会自觉发扬“一家有难,八方支援”的互助友爱精神,救狗剩哥于危难之中,只是有了组织的安排和牵头,行动就迅速一些,力度也就大一些。没过两天,狗剩哥的临时住所,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有被褥,有米面油,有油盐酱醋,有锅碗瓢盆,甚至连烧水做饭的柴火都送了不少。
着火后的旧址上,人们在紧张有序地拆断墙,平基地,扛木料,盖新房。一句话,只要能出上力的,都来义务帮忙。看到这一幕,感动的狗剩哥全家,无不感激涕零,热泪盈眶。狗剩哥除了忙着和大伙一起扛木料、搬土坯外,还一个劲招呼大家悠着干,别碰着伤着;莲秀嫂更是闲不住,一边给大伙烧水倒水,一边抽空给架子车上装土;狗蛋也一改往日的贪玩,在二伯的指点下,蹲在一旁和泥,虽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泥,却干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人们,咧着嘴笑;二妈一边照看着最小的孙子,一边帮莲秀嫂烧水,脸上满是感激与欣慰。
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心齐泰山移,有了队干部的率先带头和全村人的齐心协力,狗剩哥家的三间大瓦房,很快就盖好了。竣工那天,狗剩哥全家大小八口人,齐刷刷地跪在大伙面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之后,狗剩哥代表全家,流着热泪致谢道:“感谢大家的恩情,这三间大瓦房,不是我一家的,是全村人凑出来的情份。这情份,我们会记住一辈子,感恩一辈子。”
四
岁月流转,一晃十多年过去。这十多年里,先是土地的包产到户,再是生产大队、生产队的改换名称,一律称之为村和组,人们的劳动由集体组织变成了自主经营,由种粮为主变成了多种经济作物并存的经营方式,再加之后来的年轻人进城打工、开办公司,让农村的生产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也正是在这不断发展的巨大变化中,狗剩哥的三个孩子也一个个长大成人,建立的自己的小家庭。这期间,虽说狗剩哥的父亲——我二伯的去世,让全家人着实悲伤了好一阵子,但柳暗花明又一村,不久,狗剩哥的儿子,学开了汽车,跑起了货运,且给他和莲秀嫂生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才渐渐消除了家庭的悲伤气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