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百合去冠城有两件事，一是要参加公务局机关工作人员的招聘考试，另一件事是见网友。
　　 半年前她在网上认识了人面蜘蛛，从照片看这男子长得英俊潇洒，并且他学识渊博、幽默风趣。那些夜深人静时的悄悄话，每每撩拨得她心驰神往。王百合根本就不想在常青藤小站上工作一辈子，她才25岁。“我要去冠城这样的大都市里生活，常青藤火车站只要有一个人去大城市冠城，那肯定是我——我有学历，我漂亮！”
　　 面对人面蜘蛛的多次邀请，她今天就要付诸行动了。王百合心潮澎湃，眼窝子发热，这时头顶的天更蓝更远、院子里的花更艳更好看了。王百合当年高考成绩不错，却拗不过父母，进了一所普通铁路院校。父母说，毕业后能端上铁饭碗，有份稳定工作，坐火车还免票，多好。就这样，在父母安排下，自己懵懵懂懂入了铁路这行。
　　 王百合来到了父母工作了一辈子的常青藤小站。她对这里并不陌生，站长、售票员、值班员，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上班离家不能远，父亲说，就这么一个孩子。她是小站上第一个网购的人，也是小站第一个用苹果手机的人；小站上，也只有她一直留心公务局机关招聘的公告。王百合暗暗鼓劲：我一定要去大城市的公务局机关上班，不能让那些高考不如我、却在北上广工作或读研的同学小看我！
　　 王百合要做的这两件事，都是不能对外人说的。和人面蜘蛛见面的事传出去，定会被人笑话，要是让同事小银铃知道，准会嬉笑着问：“那个了吧，嘻！”应聘考试的事更不能说，要是让领导知道，下次下岗分流，领导大概率会轻飘飘一句：“下了吧，嘻，不安心小站工作！”好在这次公务局招聘有特别说明：只要持有效证件，无需单位同意，不需要所在单位领导签字即可报名。本就该如此，公务局办事就是干净利落。
　　 王百合一早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不长不短，刚好齐领；白上衣、绿裙子，一双白色旅游鞋，活脱脱一朵出水芙蓉。她不描眉、没涂口红——王百合对自己的相貌向来自信，这份自信，源于她脸庞白净、唇色红润，一双眼睛水灵明亮，像山泉一样清澈，在街上无论遇到男女，都忍不住瞧上她一眼。常青藤车站上那棵百年老桂树，一夏一秋香气萦绕，把她熏得自带香气。
　　 常青藤火车站三面青山，除了值班室外，山坡上还有三排小平房：分别住着刘站长一家、戴公安一家，以及包括王百合在内的五位单身职工。从远处眺望，小站就是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一处景致。
　　 王百合的工作，就是每天接发四趟列车，忙完便没什么正事可干，只能看技术书、学习安规，抄通报。铁路系统的文化线、生活线建设，也惠及了这座小站：半个平整的篮球场、两大箱图书、真空管太阳能、热水器，几乎一年四季都能洗上热水澡，她王百合自己有一处独立小院，二间房。可这一切，都拴不住她向往大城市的野心。我的目标不在这里，我要去冠城！为这次招聘，她整整准备了两年，坚持天天看新闻，背技规、安规。也在这期间，她在网上认识了网友人面蜘蛛。对方是财旺证券公司业务部经理。每次聊天，那股来自网络另一端的心情，都能让她兴奋、升腾，乃至让她呼吸急促，飘飘欲仙。天哪，我这不是被他蛊惑了吗？有时她会这样暗自叹息。
　　 王百合告诉人面蜘蛛，自己第二天16:20抵达冠城。“我一到大城市就犯晕，分不清东西南北，你不会把我拐走吗？”
　　 刚离开常青藤小站，王百合的心就猛地揪紧了。网上骗财骗色的新闻太多了，留在小站，谁也找不到、害不到她；可一旦离开，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怎么办？听说有人递一支烟、喷一口雾，就能让人乖乖交出财物；万一对方给她喝了什么、吃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何况，网上那张帅气照片，真的是他本人吗？会不会是从哪里找下来的？“人面蜘蛛”本就是一种罕见的毒蛛，它背部酷似人脸，有剧毒——取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诡异，和骷髅、毒蛇没区别。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紧张得像一只即将被拖上案板的小绵羊。那些被侵害、被绑架敲诈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闪过。
　　 空调凉爽、音乐舒缓、窗外风景如画，可王百合无心欣赏。她只觉得，离开小站，自己就是池中断根的浮萍；离开大山，自己就是随风飘散的蒲公英。
　　 她镇静下来，想着如何应对可能的意外。打开小包里的咖啡，小心倒进杯子，到车厢连接处冲了咖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在车厢里慢慢走动，试图平复心绪。可即便咖啡清香袅袅、音乐舒缓优美，也没能完全驱散她心头的恐惧。专心准备考试才是正事，进公务局机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到那时一切都会有的。她无数次想像大机关里的样子：上下楼有电梯，办公室四季恒温，纯净水就在角落，卫生间干净明亮、清香扑鼻！
　　 父母一辈子只进过一次公务局机关大楼，那是六年前父亲作为劳模参加表彰大会，母亲陪同前往。父亲回小站后，逢人便说机关楼有多高、走廊亮得能照出人影，还感叹：“咱这辈子能在那里工作一天，也就知足了。”这话后来传到刘站长耳朵里，让他有些不快：“不宣传安全生产先进事迹，光羡慕这些！”王百合暗暗为父母不安，也更坚定了要走进机关大楼的决心。这个时刻，就要到来了！她镇定下来，打开背包，开始默读精心准备的复习资料。
　　 火车从兴福站开出，再过一个小时就到冠城。透过车窗，王百合看见群山巍峨。她忍不住想：这次会有多少人应聘？多少人向往机关大楼？多少人学历比她高、身怀绝技？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渺小无比。
　　 一段舒缓优美的音乐响起，人们涌向车门，列车开始减速——冠城站到了。王百合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裙，收好书本，下车。
　　 车门一开，站台上突然狂风大作、纸片飞扬，太阳在浓云中时隐时现。她刚下车，一阵热浪夹着尘土扑面而来。随着人流穿过光亮的地下通道，刚踏出出站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衣裙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王百合挺胸抬头，勇敢地踏进了大都市——冠城。
　　 她没在出站口停留，更没四处张望寻找人面蜘蛛。她怕对方真的躲在某个角落，突然上前抓住她。此刻，关于人面蜘蛛的一切都先放一边，先考完试再说——网络虚拟世界，本就真假难辨。
　　 在上出租车时，她总觉得身后有人拽了一把，回头一看，忍不住“啊！”地惊叫出声，几乎要晕倒：一只大红大绿的大蜘蛛张牙舞爪地对着她，下一秒便倏地移开，露出一张英俊、笑盈盈的男人脸——人面蜘蛛！王百合回过神，嗔怪地捶了他一拳：“想吓死我啊！你怎么这么唐突，我不理你了，我要打车走！”可手却被他一把捉住，怎么挣都挣不脱。“你松手，我喊人了！我不是王百合，你认错人了！”“认不错，你尽管喊！”
　　 这时，一名手持橡胶棍的警察走过来：“同志，需要帮助吗？”王百合强笑着摇着头，警察转身离开了。眼前这是一张和善又带点天真的笑脸，看着不像坏人，她软下语气：“不过我得先去考试，先生。”
　　 “走吧，先上车再说！”
　　 “不，我要去考试！”真正与人面蜘蛛面对面，王百合反倒不害怕了——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甚至能看出他带着恳求。她又挣了几下，依旧没挣脱，有些生气：“你的城市再大，也不能说拉我的手就拉我的手！你人再帅，也不能抓着我的手不放呀！”
　　 人面蜘蛛把她带到一辆白色奥迪车旁，按了下车钥匙，奥迪车发出“滴滴”两声轻响。他打开车门，把王百合扶进后排。车内清香、凉爽，他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便把喧嚣世界隔在了外面。
　　 白色奥迪驶出车站广场，左拐右拐开上大街，播放着黑鸭子乐队的乐曲，车速很快，像在飘飞。人面蜘蛛手握方向盘，专注前方：这人头发乌黑亮泽，眼神温和，牙齿白净，白衬衣的折痕清晰，整个人干净利落，比照片上更精神。王百合把包抱在胸前，侧过身问：“人面蜘蛛，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不是要绑架我吧？我可说好了，明天要考试，考不过，全算你的！”“算我的！我是为了让你好好备考，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帮上忙。”“你能帮我？鬼才信！我要下车，停车！你是骗子，大骗子！”她说着就去拉车门，车门一开，热浪猛地灌进来，车子随即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百合，你疯了！这里不能停车，你以为这是你们小县城？”
　　 王百合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自己在不合适的地方做了不合适的事，那份乡下人的自卑，压下了刚才的小脾气。
　　 大雨突然间就倾盆而下，砸得车顶和玻璃窗“叭叭”作响，大街上好像是百舸争游，王百合不是在坐车，而是置身于赛舟中。车子冒雨穿过闹市区，转入一条林荫道，最后开进一处有武警值守的大院。
　　 大院没有高墙，只有低矮铁栅栏；院内道路全用大理石铺就，雨水一淋，泛出五彩氤氲的光；路两侧是地毯般平整的草坪，花红叶绿，地面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车子在花园间穿行，绕过一座大理石会议大厅，停在大厅后方的二层小楼前。人面蜘蛛下车后，帮王百合打开车门，优雅地弯下腰：“请吧，小姐！”
　　 小楼的落地玻璃门内，站着一位穿旗袍的服务员，恭敬等候在那里。王百合走到门前，玻璃门自动滑开，服务员鞠躬：“欢迎光临！”
　　 王百合轻声道声谢谢，人面蜘蛛却一言不发。
　　 二楼是小型会客厅，一头立着金光闪闪的拓荒牛雕像，一侧六面电脑屏呈弧形排列，中间放着二部电话。王百合心想：那些缠绵情话、让她心跳加速的文字，就是从这些电脑、这些电话里传出去的。
　　 近距离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张开双臂，迅速拥抱。分开时，王百合眼眶泛红了，这是她第一次与异性如此亲近。很快，她又露出灿烂笑容：
　　 “你就在这里工作？”
　　 “是的。”
　　 “工作累吗？”
　　 “不能用普通的累或不累来衡量。你不炒股，不懂最近的股市行情。”
　　 “炒股有意思吗？肯定能赚很多钱吧？你的车真好，这工作环境也棒，我不懂车，这车很贵吧？是你自己的吗？”
　　 人面蜘蛛没有回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天色阴沉，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咔嚓”一声惊雷，窗外树木狂摇，雨水猛烈敲打着玻璃窗。王百合走到客厅东侧窗边，窗外是一片竹林，雨水打在竹叶上，竹叶起伏摇曳。
　　 室内光线变暗，她一直望着窗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感觉他就站在自己背后，甚至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心跳瞬间乱了。那些热辣情话、网上承诺，若不是他这般帅气、这般“霸道”，她或许不会如此紧张，却又隐隐期待。复杂心绪让她始终没回头。突然，她身子一颤——一双手在抚摸她，从头顶、后背，缓缓拂过腰际、裙摆。她只觉得体内一股热流冲上脸颊，呼吸也变得粗重。她慢慢转身，才发现拂自己的，只是窗边飘来的窗帘；而人面蜘蛛，一直坐在电脑前，根本没动过。
　　 见他一脸严肃，王百合走过去，靠在沙发内侧坐下。
　　 足足十几分钟，人面蜘蛛一言不发，反复打开又关掉电脑。
　　 “人面蜘蛛，在生我的气吗？刚才在路上，我开车门……”
　　 “没有，生气就直接放你走了。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好看。你来冠城，我肯定要帮你，这是我的原则。考试的事我托朋友打听了，考试我能帮上点忙，但招聘录用，我帮不了你……你就安心在冠城玩一玩，第一次应聘，大家对你都还不了解不认识。”
　　 “考试不就是了解吗？还有面试，面试不就认识吗？”
　　 “按理说是这样，但这次公务系统要招的每个岗位，差不多都有内定人选了。”
　　 “那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招聘？”
　　 “那些提前定好的人，也不全是靠关系，都是能胜任岗位的。招聘只是走个流程，也给在岗的人施压、敲警钟。你以为一两次考试就能发现人才？你就算是人才，可领导不了解你的性格、处事方式、爱好，怎么敢随便任用？这次招的岗位又这么重要？”
　　 “我为此准备了整整两年！”
　　 “再准备两年也没用，但也不必灰心。这次只招九个，只是优秀人才太多，公务局对谁能干什么、有什么专长，能胜任这些岗位基本有数目标了。比如计算机全国竞赛能手、科技攻关人才、专利发明者，都是优秀人才。可以说，要招聘的人都是有一技之长的，而不是样样普通、没有亮点的人。”
　　 “那为什么还要公开招聘？”
　　 “大概是要求这样吧。”
　　 “我不信，我相信招聘是公平的，不是走过场。我相信我的能力，我的英语、计算机……”
　　 “你的自信，可能来自高考——你当时很优秀，但那只代表你在学生时代是优秀，不代表你在全公务系统应聘者中拔尖。而且你不得不承认，现在招聘，成绩只是一部分，说了你可能不信，明天到考场，你就全明白了。”
　　 王百合不再争辩，却猜不透明天考场会发生什么。
　　 “好了，去吃饭，我兑现承诺！”人面蜘蛛拉起她的手，下楼而去。
　　 雨还在下，风却停了。轿车时而行驶在高架桥上，时而穿梭在灯火辉煌的高楼之间。雨幕中的冠城，格外动人。常青藤小站一下雨就停电，到处漆黑一片，只有松涛、飞瀑的声响，每到这时，她只能早早睡觉。眼前雨中璀璨的夜景，更让她渴望留在这座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