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乾坤挪移梦恩师(散文)
一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睁开了眼睛,呵——原来是一个梦,可这黎明前的梦,咋会那么清晰?
一直都矗立在霁虹桥畔的母校哈三中,那座红柱绿瓦翘檐头的大屋顶建筑,怎么挪到了中央大街,还摇身披上了一袭洋装,驻进了那座最能凸显巴洛克风格的欧式建筑。
大洋楼的落地窗里,我最渴望见到的王铁民老师,正翻着一本书,对聚拢身旁的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解疑答惑说着什么。
“太好了!来的正是时候,王老师可是一个寻常难得见到的大忙人!不过,他能不能答应给你家孩子课外辅导作文,我可真是没把握。”
我对拉着我来的那位好朋友犹疑地说着。
王铁民老师,是我进入哈三中读初中的第一任语文老师。那是1964年初秋,踏着上课的铃声,王老师走进了教室,简单自我介绍后,开始上初一第一节语文课。
没有高大帅气的魁伟身材,也没有学富五车的儒雅气质。单薄的小身板儿,和貌不惊人的脸庞,特别是探在前额,看着不太顺溜的头发,组合在一起,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叫人很难把他与省重点中学老师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还没下课,我就感觉到他的一丝不苟。面对黑板,他写一手横平竖直,中规中矩的魏碑体板书,每一笔一划都透溢出古朴和刚劲。转身面向全班同学,他原本看起来并不有神的眼睛,发散出聚光灯一般的眸光,叫人感觉到那种不怒而威的震慑。讲解课文,提纲挈领,言简意赅,声音不太洪亮,但徐而不缓,抑扬顿挫恰到好处。窃想,如果把他的那一番释义解读,如现在使用的手机,将其还原成文字,再添上标点符号,那肯定是一次性生成,段落清晰,精炼完整,无需再作修改的佳作。
二
能从全市统考的“海选”中,蟾宫折桂,进入这个颇有些“国子监”氛围的庙堂,大部分新生,心气十足。怀揣着一种被小学老师宠惯了的优越感,还有那种自我养成,总被高分数青睐的自豪与骄傲。好多同学都有上小学时,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推荐,在全班乃至整个学年传阅的经历。然而,遇到了王铁民老师之后,似乎光环暗淡,甚至产生遭遇“滑铁卢”的感觉,尾巴再也翘不起来了。
言行举止,为人师表,他严肃冷峻,不苟言笑,而每次经他批阅后的作文本发下来的那一刻,赫然标注的红墨水分数,却更叫人有种脑如冰袋敷额,心若沉入冷水的刺痛。在那个“分儿、分儿,学生的命根儿”的年代,没有哪一个学生会不看重分数。可能是那种初生牛犊的自负,原本自我感觉良好的一篇作文,在王老师的笔下,却很难博得他的青睐。“哎呀!王老师,您是不是过于吝啬了,怎么才给了个85分!”不过,半学期之后,我们也逐步习惯了,释然了。环顾座位周遭儿,有自己非常佩服的文笔好的同学,他们的作文,90分封顶几乎成了常态。
记得学完《愚公移山》那篇文言文之后,他布置了一篇读后感。我耗费了不少脑细胞,可万没想到作文本发回来,我急急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却差点儿掉下了眼泪。70分的阿拉伯数字,如涂抹创口的碘伏,痛到了心里。首创了自己学子生涯的超低分记录,我顿觉双颊发热,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更有文后的评语,叫我锥心捣骨地疼:“观点不清晰,主题不鲜明。须在归纳总结,概括提练上多下功夫。”这不是从根儿上全否了吗!当时我真的有种被另眼相看,不招待见的想法。青春期中的那种心智未熟的小心眼子,竟然生出了是不是得罪了王老师的一闪念。
不过,很快我就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狭隘,懊悔得让那曾经染红面颊的红晕,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
三
王老师教我们学《分马》那篇课文,课堂上,老师提问,谁能朗读一下这篇课文?我举起手。《分马》是从著名作家周立波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中节选出来的。这篇课文里,人物、语言、场景的刻画,堪称一绝。我从小就喜欢朗读,尤其爱听收音机里的长篇小说连播节目。这一次,我努力模仿着那个当年的音频大家“李维信”的语气,绘声绘色,把那些带有鲜明黑龙江大屯子地方韵味的人物对话,尽可能贴地气地读出来。没想到读完坐下的那一刻,居然看到讲台桌上的王老师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我的心里随之一热,这可是对自己十分难得的肯定和鼓励啊!
课后,他叫我去“语文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本书,边交给我边说,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语文课。有比较好的悟性,作文也有一定基础,但视野还不够开阔,开卷必有益,得多读书才行。哦,咱们班的同学整体素质都不错,有几位还非常突出,应该多学他们的长处。
王老师借我那本《江山如此多娇》,汇集精选了建国以来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前半期,著名散文家代表性作品。他建议我多读这样的书,多向班里的同学学习。我至今不会忘记,文璞同学在老师讲完讴歌志愿军的大作家巍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之后,按照王老师要求写了一篇抒情散文!文采飞扬,激情澎湃,妙语佳句信手拈来,打心里佩服她的笔力。她的一篇作文,曾在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少儿节目播出,还获了征文奖。还有与我前后桌的齐健同学,王老师说她记叙文写得非常棒,称得上班里的翘楚。不服真不行,与她交流我受益良多。看过她在兆麟校小学时的一篇写松花江防洪纪念塔的作文,让我眼前一亮,觉得她太有才啦。她推荐我多看看短篇小说,特别提到浩然早期的短篇小说集《彩霞集》,我马上到校图书馆借来这本书。觉得浩然把自己沉在了农村的庄稼院,真的把农村的土,农村的人都写活了,他的写作风格和技巧,至今记忆犹新。
在王老师教我们语文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我的文字能力,稳扎稳打地提升了。好初二上学期期中考试,要求写一篇欢迎阿尔巴尼亚的贵宾谢胡,来哈尔滨访问的场景作文。那还是中阿关系热度较高的时候,我洋洋洒洒地把夹道欢迎的热烈氛围写满了六页半原稿纸。作文本发下来那天,我高兴极了,王老师破天荒给我94.5的特高分!可也没忘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儿,因为一个错别字扣了我0.5分。尤其是当年他给我那篇《愚公移山》读后感作文的评语,竟成了我其后职场“爬格子”,高悬头顶的一把利剑。它提醒鞭策着我,即使面对浩繁冗乱的素材,也能注意升空鸟瞰,抽丝捋线,提纲挈领,融会贯通,冷静地谋篇布局,比较自如地搭建构思文章的总体框架。
王铁民老师,名中有“铁”,似乎冥冥之中,亦难免经受炉火淬炼之劫。他的板书常喜用魏碑体,对古汉语文言文的诠释研究,颇具深度。结果发表在当时版面贵似金的哈尔滨日报副刊上的一篇小文章,给他惹来了祸端。给清代诗人纪晓岚那首十个“一字”诗作的注释与解读,使他在那个特殊年代刚刚开启之时,遭受了无妄之灾……真不知道他如何承受住了考验,最终站了起来。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八十年代中期,在兆麟街那座和平鸽栖甍,歇山祥云缭绕的大屋顶建筑里,他从新闻出版处出来,我俩邂逅相逢,不期而遇。他兴奋地告诉我,他已经调离了哈三中,到市委党校古汉语教研室工作,近几年还编撰出版了两本古汉语教学方面的专著。因为当时有急事未能细聊,匆匆而别,也未留下联系方式,留下擦肩而过,失之交臂的遗憾。不过,令人喜悦的是,那一次相见,他神彩焕然,踌躇满志,一扫当年“老夫子”的矜持。在我印象中,这是他最阳光灿烂的时光。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岭南,因为要给身体欠佳的爱人,换一个适宜休养的新家。此后同学聚会,母校校庆,我不断打听过王老师的近况,但遗憾的是,黄鹤翔南天,音讯复渺然,一直没能再联系到他。
蚕吐丝长丝不断,蜡燃炬亮炬欣然。春阳恩浴春苗旺,缘系六十犹梦缘。按当年的年龄推断,王铁民老师应是八十五岁以上的高龄老人了。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有与他再相见的机会……
2026年2月9日于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