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我以知青子女的身份，进入小城一家纺织厂上班。这是母亲多年的愿望，也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离开村庄时，我已把自己看作半个城里人，对未来城市生活满怀无限憧憬。
　　 时光荏苒，转眼间，二十年的光阴已过，我已完全融入小城，成为它的一份子，和许多人一样，守着一份微博的工资，过着平凡的烟火日子。然而，随着工厂倒闭，我成了下岗人员，本不富裕的日子犹如雪上加霜，再没有往日的平静。在接到下岗通知的第二天，我和两个同事骑车跑遍了半个小城，找到一家专做餐具消毒的小工厂，做了半年多的洗碗工。工作辛苦不说，还常被拖欠工资 ，最终我和两个同事一起离开了那里，各自去找新工作。
　　 冬天天亮的迟，无风，干巴巴的冷，我推开超市后院虚掩的大门，试探着走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来得早了些，刚刚骑车急，没觉得冷，站了一会，觉得浑身发凉，冻僵的脚有些发麻。我朝四处望去，西边靠着院墙处的门卫室亮着灯光，里面的人正站在窗户前朝外看。显然，我是陌生面孔，引起了他的注意，我犹豫了一下，干脆朝门卫室走去，里面应该暖和一些。
　　 我拉开门走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一股呛人的烟味让我在未开口说话前，先深深憋了一口气。我将门留了一条缝，烟雾顺着门缝快速地溜了出去。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手里夹的烟只剩了烟屁股，眼见烧到手指，还没有扔掉的意思。新来的吧？他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我说今天第一天上班。难怪，不然谁会这么早来上班。我笑笑，算是做了回答。做什么工作？老头儿接着问道。厨房卖饭。我对自己的新工作充满热情与信心。老头儿看我一眼，没再说话。气氛有些沉闷，让我感到不自在。好在这时，有人进来了，我忙往旁边闪闪身，让出了过道。进来的人看上去比门卫年纪还要大，身体有些佝偻，干干瘦瘦的。他径直走到里面靠墙的长椅上，脱掉身上的旧棉袄，扔在上面，一边嘟囔着天气越来越冷，吹得脑门生疼。坐下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塑料瓶，我以为他要吃药，眼神扫视着屋里的摆设，想给他倒杯水。没想到他又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烟纸，撕下一张，几下展平，从白色塑料瓶里倒出烟丝，不紧不慢，卷好一支烟，放进嘴里，将烟点燃，大口吸起来。他一连串的卷烟动作，让我想起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在向阳的墙根下，几个人蹲在地上，卷起一支烟，一边吸烟一边聊天，时间在他们身上变得缓慢而悠长。看他的样子，我猜测他应该是和我一样，来自农村。
　　 离开了熟悉的工厂和同事，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从前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今，都成了困难。报到那天，我在人事那里拿到了更衣箱钥匙，钥匙有些弯曲，很容易折断。人事告诉我，需自己花钱配钥匙。想到找工作的不容易，这点小事只能自己解决。本想等过几天，稍稍熟悉了工作，再去配钥匙，不料第二天，钥匙折在了锁孔里。不穿工装，规定不允许上岗，我急得不行，求助一旁的同事。她告诉我，去找刘老头来修。我有些拿不准，不知道刘老头肯不肯帮忙，毕竟，我们连话都没说过。虽说上班第一天，在门卫室我曾以为他要吃药，想给他倒杯水，可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
　　 我硬着头皮去找刘老头。他正在库房忙着往平板车装菜，我又来麻烦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嘴唇抖动几下，发了句牢骚，才答应帮忙。见我有些尴尬，旁边的人告诉我，老刘头儿就这脾气，人可是好得很。果然，老刘头儿放下手里的活，从门卫室找出他的工具箱，拿出螺丝刀和钳子，没几下取出了折在锁孔的钥匙。我刚要说些感谢的话，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老刘头儿，厨房水管漏水了，快去修一下；刘叔，菜咋还没推出来？老刘头儿的嘴唇抖动几下后，哑着嗓子喊了句“知道啦”！声音里有丝不快，脚下的步子却没停。我一时没明白，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推菜工，维修工，更像是勤杂工，他的工资又是多少？我的疑问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有了答案。
　　 早上新出笼的馒头摆在案子上，稍稍放凉后，装进袋子里，方便顾客购买。我手脚麻利地装着馒头，一边往袋子上贴价签，好一通忙碌。老刘头推着一车菜从身边经过，并没引起我的注意。忽然，老刘头儿伸手抓起案子上的一个馒头，飞快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我愣了一下，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装我的馒头。几天后，老刘头又抓走了一个馒头，我忙朝四下看了一眼，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没人朝我这儿看，心里才稍稍安下心来。
　　 我回忆了一下，一个月里，老刘头儿拿了八个馒头，共八块钱，这件事让我感到不安，如果被别人发现，会不会影响到我的工作？思虑再三，我决定交上这八块钱，并请收银员保守秘密。收银员看我紧张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告诉我从老板到员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不说破，不需要我付钱。一个馒头一杯水，就是老刘头儿的早饭。老刘头儿在这儿工作快二十年了，勤勤恳恳，谁有事都会帮忙，大家都记在心里呢。平日里，还常送他些衣服和吃的。接着收银员给我讲了一些老刘头儿的经历，让我感触颇多。
　　 老刘头的妻子是知青，妻子返城后，将老刘头儿和儿子留在村里，自己城里村里两头跑。他是木匠，常去十里八乡做木匠活，孩子丢给母亲带。村里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儿子又是独苗，自是格外娇惯，养了一身坏毛病。眼见孩子长大成人，老刘头儿和妻子商量后，在城里买了房，一家人住到一起。那时，不要说城里，连村里都很少有人打家具，老刘头没了挣钱的来路，在朋友的帮助下，来到超市工作。
　　 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母亲当年没能回城，在国家有了新政策，留在村里的知青和孩子，能将农村户口改为城镇户口。母亲不顾父亲反对，坚决的将她和我们姐妹几个户口改成城镇户口，这意味着村里将回收我们的口粮地，吃粮要去城里的粮店购买。父亲的心情是复杂的，在他看来失去的不止是土地，还害怕失去我们。两人争吵不休，在母亲的坚持下，我们的户口还是做了变更。因而，在我二十岁那年，进了城，有了工作，并在城里安了家。
　　 父亲知道我下岗后，忧心忡忡，几次打来电话：城里的日子不好过，就回村里来，家里有地，只要勤劳，饿不着。父亲的话让我心绪复杂，二十年的时光，多少个四季轮回，我与小城以紧紧相依，努力让自己扎下根，顽强生存着。眼前的困境，并不能使我退缩，我选择留下来，继续在小城打拼。
　　 三个月的试用期结束后，我的工资涨了几百元，这让我又激动又欣喜。要知道，这里比厂里的工资高出很多，出乎我的意料。在工厂上班，每天两点一线，我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这次的下岗经历让我开阔了视野，找回了自信。下岗，并不意味着从此生活陷入困境，看不到希望与未来。只要怀着对生活的热爱，不畏艰难困苦，一步步朝前走，生活总会出现转机。犹如走过暗夜，黎明的曙光正迎面而来。
　　 我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分配这笔钱，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周围的同事和我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老刘头站在不远处，冲我不停招手，我跑过去，和他一起来到门卫室。
　　 在门卫室的桌子上，放着两兜槽子糕，老刘头儿告诉我，这是他儿子刚送来的，要我尝尝。他还招呼了其他同事，大家不肯吃，说留给他自己吃。我从同事那里知道，每到发工资的日子，老刘头的儿子会来拿父亲的工资。这个儿子丢了工作后，说是做些小买卖，却只赔不赚，靠老刘头儿接济生活。老刘头的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靠着妻子的退休金，勉强维持两人的生活。同事们对老刘头的遭遇表示同情，不免对他的儿子骂上几句。老刘头对大家的议论报以沉默，却从未骂过儿子一句。拗不过老刘头的热情，我拿起一块槽子糕，咬下一口，连声说着好吃。老刘头的嘴习惯性的抖了几下，咧着嘴笑了。这是儿子孝顺他的，他请大家吃，为儿子挽回一点体面，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心里安慰。我理解老刘头的心情，愿意品尝槽子糕，不是同情，而是尊重与理解。我们都来自农村，都是打工人。我把他看作自己的父辈，懂得他们的不容易，更愿意多些尊重与他。
　　 冬去春来，天气见暖。我的工作稳定下来后，生活渐渐好起来。走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让我对生活有了更多的热爱，多了一份自信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