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答案(散文)
“爸爸,您看!”儿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兴高采烈地向我高高扬着手,指间一团火红在金色的阳光里跳跃,像举着一面胜利的红旗。
“录取通知书!”我的声音一下子较平时高了八度,儿子的激动的神情,瞬间将我的情绪点燃。
我拼命为儿子鼓掌,直到双手拍得通红。是的,儿子终于如愿以偿,拿到选调生入职的通知。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的艰辛啊!那方方面面的考察,是多么让人揪心和难熬啊!任何一个环节有了瑕疵,都会前功尽弃的。
儿子冲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将头伏在我的肩上,爸,爸,我们是对的,我的答案一直是对的,是不是?儿子轻声哽咽着。
我轻轻拍着他瘦削的肩膀,做为肯定的回应。是啊,答案!那个答案!想到此,心底一阵锥心的刺痛,霎那间眼前一片模糊,思绪不可遏制地漫过记忆的堤岸,将我重又拉回到十二年前。
一
那天,我们围坐在晚餐桌旁,静静地等着儿子放学回家。
“吱呀”一声门响,刚才还无精打采的妻子,顿时来了精神。
我心想,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子肯定会一下子蹿进来,书包都来不及摘下,便风风火火跑到我们面前,向我们说起中考二模的情况。
可是,今天怎么这样奇怪?我们诧异地望着门口,门口出乎意料的静,不见儿子的身影。
约莫过了有五秒钟。我们正诧异间,半开的门缝间闪进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地走着,腿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是儿子,可怎么?我呆呆地望着他。眼前的他,蔫头耷脑,眼角低垂,肩膀垮了下来,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中考二次模拟考试,是不是考砸了?”我示意他过来,试探性地问。
“没有,那怎么可能,题都顺利完成了。”他仍旧低着头,不肯走近我。突然,他将书包猛地甩在客厅的沙发上,“嗵”地发出一声沉闷的世巨响。
“那是为了啥,情绪这么糟糕?”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眼睛湿湿的,似乎泛着这个年纪少有的迷茫。
“我们的文综考试,”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们一眼,又舔了舔嘴唇,“有一个材料题,是说,假如你走在马路上,有个老奶奶在你前面摔倒不起,你扶还是不扶?要阐述充分理由。”
我和妻子不禁哑然失笑。这还用问?我心里陡然一松,难道会有别的答案?这还能难得住品学兼优的儿子?
“助人为乐啊,当然要扶。”我脱口而出。妻子也在一边随声附和。
“看,我和你们的想法一样,如实答了,可是错了,整个卷子就错了这一道题,不能得分,为什么会这样?”儿子的语气突然高了起来,眼泪终于“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无声地宣泄着憋闷许久的委屈和无法接受的不解。
“人间自有真情在,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的人间,《爱的奉献》难道唱错了?怎么可能有其他答案?”
“是的,不对!”儿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一把扯过书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卷子,用手指狠狠指着那一片殷红的批注,“你们还不信?这是老师公布的标准答案!看吧!‘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实施帮扶行为’。‘确保安全’,‘可以’!你们看到了吗?多么严谨!哼!多么滑稽又可笑!”那个温顺调皮的儿子不见了,此刻面前的他,像极了一只愤怒的小鸟。
天!那十九个清晰可辨的印刷字体,工工整整的排在一起,“嗵”的一声轰然在我眼前瞬间炸裂。我的眼前一阵眩晕,闭上眼睛,无助地杵在那里,卷子随着颤动的双手抖动个不停。我想安慰激愤的儿子,嘴张开半天,却没有说出一个字。窗外,暮色更沉了,仿佛是正在张开一张墨色的网,扯天扯地般拢下来,要罩住身边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静默半晌过后,我睁开眼睛,终于挤出几个字。
“是啊,怎么会这样?”儿子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我气不过,去找老师,老师说让我不要太纠结,要多接触社会,不管心里怎样想的,按标准答案写,不会吃亏。是这样吗?难道真的……儿子一遍又一遍低语着。
那,不只是一个少年暂时的困惑,更是一个人曾为之执着许久的信念,突然被侵蚀一角的心悸与恐慌。想到这些,我的心针扎一般疼起来。
“我们想想看,遇到有人遇难或者有人求助,我们在伸出援手之前,还要左顾右盼,如果周围没有人可以见证,还得盘算一下钱包里有没有钱?然后深思熟虑,再果断放弃,去袖手旁观?!”
儿子的一番话,让我一时语塞。
我兀然想起我们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作文里满是感人的故事:执拗搀扶不愿过马路的奶奶过马路,在土坡前等着拉车的人经过……想着那些曾经的美好,我的嘴角不禁挤出一丝苦笑。
时光一路奔涌向前,在我们不经意间,形成了一套复杂而又不失谨慎的社会规则。“规则”的无形巨手,将那些原本纯真自然的、质朴无华的情感无声沦陷,并冠以了种种“前提”和“考量”之类的美丽面纱,缚住了前行者的脚步。我心痛地望着无助的儿子,实在无法找出更为合适的理由,来以成年人苍白的说教,来否定老师口口声声的标准答案。此时,那个所谓的标准答案,已化为一根躲闪不及的芒刺,径直刺进我的心里,也给年轻的儿子留下了痛苦不堪的印迹。
二
时间就如我们指间的漏沙。一晃,那个曾为一道试题愤懑不已的少年,已成长为一名只争朝夕的高三学走读生。
一个雨夜,静静的屋内,我和妻子一脸焦急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儿子早该回来了呀,从学校到家,步行的话,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今天难道出了什么情况?想到这儿,妻子更加焦急,一遍遍拨着手机,但始终无人接听。
窗外,此时雨下得正紧,风裹携着硕大的雨滴,疯狂地拍打着玻璃。
我极力让让妻子镇静,说等一等,不会有事的,也说不定,他正在路上。但,我却管不住自己的双脚,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过了许久,楼道里终于有了远远的脚步声,很熟悉,侧耳细听,又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沉重。我迫不急待打开门,儿子带着凉风一脚踏进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们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数落,最后竟异口同声般变成了一句简单的关切。
儿子换好拖鞋,转过身,一脸的歉意,“对不起,我今天回来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还蒙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我接过来,有些不名所以,愣愣地看着他。
“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公交站的座椅上躺着个人。”他略显平静的语气里,还带着些奔跑后的微微喘息,“好像是个农民工,大概是喝多了,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竟蜷缩成了一团,喊了几声,怎么也叫不醒。”
我愣住了,刚才的火气,已骤然沉了下去。
“我站在旁边,远远地注视着他,看了他一会儿。在他的身边,陆续有两个人路过,一个是撑着伞急行的中年男人,一个是雨中跑步的小伙子,都绕开急着走了。”他继续说,眼睛看着我手中的那个空瓶子,“我想,他一定很口渴,我就……我就跑去前面很远的超市,买了瓶水,又跑了回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刚才的那个场景。“我拧开瓶盖,先用瓶盖儿喂了他一点儿。他咂着嘴,喝了下去一些。然后我把瓶口放在他嘴边,他大口喝起来。喝过水的他,睡意缓解,仿佛清醒了许多,嘴里嘟嚷着谢谢。我告诉他早点回去。他说会的,并配合着我,我用力把他往有顶棚的那边挪了挪,不致淋着雨而生病。做完这些,我就赶紧回来了。”
儿子说完,我们心中早已准备好的教训和猜测,顷刻间已然烟消云散。
“儿子,赶紧洗个热水澡,千万别感冒。”我和妻子异口同声。
“嗯,好,”儿子应着,向浴室走去。
窗外的雨住了,我放眼望去,街道上的雨水,在霓虹灯的映衬下,已汇作一道道璀璨的星河。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曾经揪紧的内心,顿觉坦然了许多。
我庆幸:三年前的标准答案,并没有成为儿子心中的枷锁。曾经茫然无助的他,在经历了困惑、不解甚至失望之后,用一瓶两元钱的矿泉水,用气喘吁吁的一路奔跑,用一双虽然稚嫩却毫不犹豫的手,毅然掀开所谓“前提”和“附加条件”的面纱,亲自挑出身体里那颗困囿已久的“芒刺”,果断写下了简单却又有血有肉的回答。
三
时光荏苒,十二年后的今天,曾在那个雨夜手持矿泉水瓶奔跑的少年,即将以选调生身份重新出发。我拍着他的肩膀,感受着他青春的力量。那一刻,我心中变得更加释然:我相信,未来的他,必会带着这份执着的初衷,“一路繁花赴山海,不负韶华行且知”,永远心怀美好,去直面更多的困惑和抉择。
而我,作为他的父亲,“终于”可以用“成人般”的说教,骄傲地告诉他:生活的答案,从来都不在纸上,而是在我们的“初心”之中,更是在我们日益坚定的脚下。
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