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野性童年(散文)
一辆白色面包车在我面前停下,车里探出张熟悉的脸,阳光下,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开开合合。
我向他笑笑,调侃道,你这大老板,这是又到哪联系业务去呀?他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开了个小厂子,得保证大家有饭吃呀!我理解他的想法,如今这个大环境,挣钱不容易。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不过,再怎么样,也要放几天假,让员工们过一个欢快又轻松的年。说完,他又好似想起什么,挥手道,暂不跟你聊了,我还要到客户家要尾款。今天约好了,耽误不得。
一溜烟,车子走远了。一想到这个生意场上的大忙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那是我的发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一起玩耍,一起上学……几十年一晃而过,就这样走到了人生暮年。不过,如果人生的指针能往回拨的话,我宁愿永远停留在童年时光,快乐自在,无忧无虑。
小时候放了寒假,离年根越来越近,没有了课堂的束缚,没有了老师的看管,我和小伙伴们就像一群开了挂的小野兽,在广阔无垠的田野上自由撒欢。那时的他就展现出非凡的领导力,是我们几个伙伴的头,大家心甘情愿折服在他的手下,听他指挥,一起到田野上狂飙。那时的孩子多,到处都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们玩耍,游荡。没有游戏没有手机的年代,孩子们就在自由的小天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游戏。
最值得留恋的是田野,那是我们的主战场。一望无际的麦田像绿色的地毯绵延开,灰褐色的田堎和壕沟纵横其间,护佑麦田,将其纳入自己的胸怀。我们才不管那些,破旧的鞋底踩踏着,像碾压在麦苗头上的巨人。它们委屈地承受着这些灾难,只能隐忍。更无奈的是,小驴驹和小牛犊,无拘无束地在田野上奔跑驻足,仿佛是非洲草原上的斑马和野牛群。它们的势力没有那么庞大,可那威武雄壮的势头足以让这些麦苗胆战心惊。偶尔,田鼠野兔,不知从那个地方钻出来,停留片刻也被吓得胆战心惊,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的巢穴也会被无情的蹄子破坏。
我们当然不在乎小牛犊、小驴驹的疯狂,并以驯服这些顽劣的家伙为乐。我们还打了赌,谁能率先骑在小驴驹的背上,跑的时间最长,我们每人就给他五张拍拍。拍拍,就是用写完了字的作业本叠起来,方方正正,用来相互拍打定输赢的。那可是巨大的收获,每个孩子只要看到,眼睛就冒火。
别看叫小驴驹,在十来岁孩子的眼中,就是高头大马。它们低头啃食着枯草和麦苗,一副懒散,悠然自得的样子,面对这些小孩子,根本不在乎。十多岁的孩子,当然不去招惹个头大的家伙。我那发小先选了个头不太小的,那个家伙正美滋滋地啃食着麦田,偶尔抬头看看穿着破旧衣服的孩子,打个响鼻,蹄子刨上几下,算是在我们面前炫耀一番。它仿佛在说,这样好吃的美味,你们这些小屁孩没福享受吧。而后又垂下头,沉浸在自己的美味之中。
发小悄然从后面向驴子靠近,靠近,活像一个侦察兵去接近敌人的岗哨,不知道驴子是没看见还是故意卖弄破绽,眼见距离很近了,他斜着冲上去,双手搂抱着驴的脖子,身体借势往上窜。还没等他窜上去,小驴驹脖子一甩,后踢一尥,他的身体虽没跨上去,但死死抱住驴驹的脖子,不肯放弃。驴子一边尥蹶子跑,一边上下左右晃着脖子,等到跑出几十米远,气喘吁吁的他才不情愿地撒开手。衣服敞开,白色的小肚皮随着他大口喘气一起一伏,叫人忍俊不禁。那只小驴驹摆脱了烦人的小家伙,在不远处站定,灰色的毛皮散发着胜利者的光彩。打喷嚏,刨地,吃草,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刚刚笑完,就发现发小的鼻子流血了,我们赶快跑到他跟前,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从兜里掏东西给他擦鼻血。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抹鼻子,立刻小脸上画了几道血印。我们劝他歇会,各自选了“小目标”。有了发小的教训,谁也不敢有太大的奢望。
发小死死盯着那只骄傲的小驴驹,眼里冒出了火。一个比我们高出一头的小男孩,瞄上最小的那只,瞅准机会就想下手,可那只小驴往前一窜,他扑了个空,一脚跌了个狗啃屎。孩子们哄堂大笑,大笨蛋!孩子们做着鬼脸,吐着舌头嘲笑他。本来这孩子反应有点慢,被取笑是家常便饭,可这次他太狼狈了,脑门子上蹭破了皮,两道血印睁大好奇地的眼睛像要说什么。鼻尖上被黄土占领,鼻子里滑出来的鼻涕和着沙土冲进了嘴里。牙齿上也沾满了土,舌头不情愿地在牙床外晃来晃去,拱出湿漉漉的泥土。
笑归笑,大家还是凑上前去,拍打他身上的土,擦去额头上的土。我那发小找了半天纸,没找到,干脆撕下自己的口袋,用小布条往伤口上贴上去。他推脱着说不用,还满不在乎地说,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等一切完毕,发小向那只放松警惕的家伙再次发起冲锋,而它依旧用自己的奔跑和抗争将征服者撂翻在地,如此反复几次,他弱小的身体终究没能跨越上去。他在筋疲力竭之后咬牙说道,终究有一天我会把你骑在屁股下的。
我们几乎都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可那份皮肤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呢?那时候的我们哪天不是在跌爬滚打中快乐生活呢?征服不了这些小家伙,真的很遗憾。它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恣意奔跑撒欢,一旦接近它们,就会用自己的绝招和速度将我们甩开。正当我们气鼓鼓又无可奈何之时,四五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们雄赳赳地自道路上跑过来。
一看到他们,我们心里就燃起了希望之火,尽管我们不能将小驴驹征服掉。可这些勇士们的到来,看这帮小家伙还能威风到啥时候。不用废话,为了显示大哥们的尊严,他们自然会亮出自己的本领。
他们不是头脑简单的莽夫,而是一群智者。他们选定的目标,是那些体型瘦小,容易制服的对象。当这些大哥骑到小驴驹身上,双手扣住脖子,双腿夹紧肚皮,在疯狂反抗的驴驹子身上大秀骑技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他们哪里是大我们几岁的大哥哥呀,简直就是威武霸气的大将军。驴驹子真正成了发疯的野兽,它们跑过麦垄,跨越壕沟,我们的眼中英雄大哥就像磁铁一样吸附在它们身上。我们张大嘴巴,呼喊,叫好,那些受到惊吓的驴驹也四散逃窜,顿时,旷野上成了驴驹子速度与激情的大舞台。
后来,当我们长到像大哥哥一样年岁的时候,也成了其他小孩们心目中的英雄。再后来,发小家买回一头驴驹子,长大后给拉磨拉车,消失了野性,成了服服帖帖的乖乖驴。
我们长大了,田野上的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随着时代发展渐渐落幕。发小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开了铝合金门窗厂,那个憨憨的小伙伴也飞到了都市,成了一方有名的企业家。
时光流逝,所有的过往渐渐远去,就像可爱的小驴驹一样一去不复返了。褪去了孩童时的皮实,经过了无数次驯服时的摸爬滚打,我们逐渐活成了真实的自己。
看着发小远去的车影,我的心又回到那个田野,看到了那个永远不服输的锐利目光,正是凭借这种眼光和不服输的劲头,他成就了辉煌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