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赶叫场(散文)
一
尽管时光走得很快,可也带不走乡野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赶叫场,便是铭刻在我小时记忆深处最为鲜活的光景。那片宽宽长长的场坝,曾装下满街的吆喝、琳琅的杂货、熟人的寒暄,也装下了我整个童年的期盼与快乐,成了岁月里一场永远不散的乡野热闹。
那年我七岁,春节前两天,父亲说要去赶叫场,想到街面上有好吃好玩的,就吵着闹着要跟着父亲一起去。父亲拿我没法,只好点头应允。天刚蒙蒙亮,父亲背着一背篼花生、辣椒、葵花等土特产,我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踩着清凉的露水上路。走出村寨不远,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个人,快步走上前一看,原来是村西头的张大叔。父亲和他打招呼的声音撞碎了晨静,晃醒了路边树上的几只小鸟,扑棱几声,叫着向林中飞去。
叫场位于息烽县流长街,距离老家二十多公里,走出家门先要下一个弯弯的陡坡,再爬一个缓缓的长坡,然后走很长一段平路才能到达。一路上,我边走边问父亲,为啥把春节前赶场叫赶叫场呢?父亲说,每年腊月二十八是一年中最后一场集,为备齐年货,大家都会上街赶场。由于赶场人多,街上十分拥挤,随大人赶场的小孩儿有时不慎走丢,大人们大声“叫”着名字,把孩子找回来。还有商户或摊贩买卖声不断,因此得名“叫场”。
父亲话音刚落,平时喜爱说笑,说话嗓门大的张大叔接过父亲的话茬说,赶“叫场”是从古至今,贵州各地的传统习俗,但称叫不一,有的地方称“封印场”,还有的叫“尽头场”,位于本省西部毕节、六盆水一带还把这一天叫赶“吊场”。这一场,吊场周边家家户户都要来,比平时赶场的人不知要多多少倍,热闹至极。随后,他一五一十叙摆起了自己儿时赶叫场的趣事。
小时候,张大叔家里很穷,为了能吃上几颗水果糖,年仅四五岁的他就跟着妈妈走二十多里的山路,时常因路途遥远走不动时,就被妈妈“乖儿子,再走几步就到,就能吃上糖了。”的话较着劲儿,到了场上就先跑去小商店,妈妈把身上仅有的几分钱掏出来,给他买了几颗糖,他三下五除二,很快吃光了,赖着不肯走。妈妈无奈,只好哄他,身上没钱了,等卖完家里带来的土特产再来买。可卖完东西,妈妈又说天快黑了,来不及了,忙着赶路回家。
听了张大叔小时赶吊场的那些事后,我心里明白,他妈妈实在是手里拮据,迫于无奈,只好用“善意的谎言”哄他。
二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流长街场口。哇,街上汽车喇叭声、买卖东西的吆喝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甜粥。来到售卖农产品的市场,父亲和张大叔赶忙找了一处较为显眼的场地,放下背篼,把东西一一摆好,等顾客来买。父亲怕我走丢,叮嘱我不要跑远了,说等他卖完东西再带我逛街。我哪坐得住,父亲一不留神,我一溜烟钻进了热闹的街道。
沿着街道往前走了几步,见一个卖丁丁糖的大叔,一边敲着“叮叮当、叮叮当”的声音,一边高声叫卖,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叫,我快步走到他跟前,眼睛盯着背篼里一大块圆圆的丁丁糖。大叔见我看得专注,随手敲了指拇般大的一小块递给我,我抬眼冲着他笑笑:“大叔,我没钱。”大叔笑着说不要钱,送给我吃。我感激地接过糖,放进嘴里,满口含着甜丝丝的香味,嚼了半天都舍不得咽下去。
叫场中间,是杂耍猴戏的场子,场边搭着一间简易的木棚,棚顶飘着红布幡,耍猴的艺人敲着铜锣围场转一周后,就开始表演。三只猴子穿着红布小褂,蹦跳着出场,它们分别表演翻跟头、戴帽子、推小车,机灵调皮的动作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我拚尽力气挤在最前排,兴高采烈,跟着拍手跺脚,嗓子几乎都喊哑了,也不觉得累。
表演场旁边一块空地上,卖糖画的老师傅用小勺舀起熬得稠亮的糖稀,手腕一转在青石板上游走,金红的糖丝旋出龙纹凤尾,吆喝着“快来看,快来买,甜滋滋的糖画儿,两毛一个咯”。紧挨着卖糖画的面人摊前,围着一群小孩儿,只见彩泥在艺人指尖上翻飞,转眼揉出了孙悟空的金箍棒、小山羊的尖尖角,小兔子的长耳朵,捏好后插在草杆上,边捏边喊:“想捏啥捏啥,捏啥像啥,好看又好玩嘞!”最热闹的要数炸爆米花的老头儿,摇着黑铁炉手柄,转得呼呼响,嘴里高声喊着“要爆咯——”。随后,“嘭”的一声闷响,白花花的米花涌进布袋,焦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些把年味和手艺揉进喧闹里的场景,让人目不暇及。更吸引人的是街市的中段,一家羊肉粉店灶旁,挂着一只白白的肥羊,灶上煮肉的油锅滋滋作响,风裹着羊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攥着空空的衣兜,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手指抠着衣角,咽着口水望了又望。走了很远,还忍不住回头,感到那香味在空中飘着,心里感到痒丝丝、空落落的。
边走边看,我来到街的南场口,看见一个变戏法的中年人,用一块红布盖着瓷碗,碗里的鸡蛋一会儿变多,一会儿变少,再一掀布,竟变出一把水糖果,随手撒向人群。我疯了似的去抢,抢到一颗就攥在手心,像得了件宝贝。
三
转着玩着,我有点乐不思蜀,不知疲惫。忽见日头偏西,卖东西的吆喝声渐淡,人群渐散,我才一下子想起父亲,赶忙跑回去。父亲看到我后,焦急地大声问,你跑哪去了?让我好生担心,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夕阳从槐树叶里筛下细碎的霞光,落在父亲汗津津的额角上,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汗,胳膊上的青筋绷着,仍然笑着,和和气气对买东西的人说,还剩最后一点花生,便宜卖给你。
不一会儿,父亲的东西终于全部卖完。他从背篼底的小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拳头般大的烤红薯,用指尖蹭掉焦黑的皮,剥开后,金黄的瓤还冒着点点热气,甜香混着焦糊味直钻鼻子。他掰一大半塞到我掌心,随后拉着我,买了鞭炮、对联、蜡烛,还给我买了几颗糖和一双新鞋。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我嘴里含着糖,手里提着鞋子,感觉丁丁糖的甜还留在舌尖,杂耍的热闹还在脑海里回荡。
时光匆匆,一转眼来到1990年元月,我调流长乡工作不久,春节即将到来,又到了赶叫场的日子。回想起小时候赶叫场的情景,就兴致勃勃来到集市。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市场上满是泥土,灰尘弥漫,和我小时见过的集市相差无几。见此状况,我心急如焚,立马萌生了改变集市旧貌的想法。随后,经过我和乡里干部职工近一年的艰苦努力,终于把千余米长,四米多宽的集市路面全部硬化,还在市场周围栽上了杨槐、桂花、香樟树等,彻底改变了市场环境。
岁月更迭,人事变迁,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和农村小集镇建设的不断推进,当年的叫场改建成了乡文化娱乐场。乡里新建了一个又宽又大,设施齐备的现代新型市场。市场变了,可赶叫场的习俗仍没有改变。每年赶叫场时,仍有那些甜丝丝的味道、热闹闹的场面。它承载的不仅是物资的交换,更是这场不散的乡野热闹,早已超越了集市本身,饱含老家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忱与期盼。
如今,无论我离家多远,回头望,在故乡的风里,依然能看见叫场的那片热闹,烟火如常,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