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的黄浦江，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轮船在码头靠了岸，张叔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过，他莫名感到有些紧张，把手在蓝布长衫上擦了擦。大少爷几年没见了？应该是三二年去的美国，这得有四年多时间了。
　　 李光提着行李走上岸来。他年近三十，梳着大背头，唇上留着寸余的胡须，浓黑的眉毛下，两眼透着一股子坚毅。一阵风刮过，他把身上的藏青色风衣拢了拢。
　　 李光抬头，看到了把双手藏进袖子里，正跺着脚，在风中四处张望的张叔。他急忙唤他：“老叔，我在这儿呢！”说完，便加大了步伐，朝张叔站的地方走去……
　　 回到屋里，张叔给李光斟茶，水是出门时烧好的，他从一个铁皮盒里抓出茶叶，放进一把茶壶，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便在屋子里漂荡开来。李光看了看张叔，他的头上多了许多白发，不同于自己离开上海时的样子。
　　 李光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父亲还是很温和的样子，脸上流露着一丝丝笑容，颈前的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李光见照片下方有一个小香炉，里面还有新燃烧过的灰，便从香炉下的柜子里翻出一把舟山产的香，划亮火柴，点了起来。香上的亮点时明时暗，青烟缭绕，张叔见状，慢慢低下了头。
　　 对于父亲离世，张叔和弟弟李华没有及时告知自己的原因，李光心里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那一定是父亲的意思，毕竟发了电报，虽然要耗费很多时间，但他也会赶回来。父亲总是不愿意麻烦两个儿子。
　　 屋子里就两个人，张叔在年前已经给他发过电报，兄弟李华去了北方的城市谋生。李光当时还感到疑惑，好好的十里洋场不待，何苦去很远的北方，但又想想，那些小一些、远一点的地方，或许还能更好发展。上海滩，毕竟鱼龙混杂，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好把握的。
　　 “李华在家的时候，还是那么犟么？”李光问道。
　　 “嗨，别提了，跟那些同学上街游行，还参加工人罢工。你说，这工人罢工跟他一个学生有什么关系啊？老爷去世后，他要去北方，我一个做仆人的，又没见过大世面，只得由他去了。”张叔听了他的问话，把这些年的苦恼全部抖了出来。
　　 “美国的情况也不好，尤其前些年，城市里很多失业的，乡村的农庄里，粮食和禽、畜卖不出去，荒废了很多土地。”李光坐到桌前，对张叔说道。
　　 张叔抬起头，来到桌旁坐下，问道：“不知大少爷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呢？”其实他心里也知道，李光或许可以继续老爷生前的生意，经营欧美过来的洋货，虽然店铺老爷已经卖给了万花楼，但只要手里有钱，终归是能拿得回的。当然，这些年上海滩涌进来很多洋人，东洋日本人，西洋的有葡、意、法等等，生意已经不如前些年好做。
　　 “耐用的东西不好倒腾，毕竟用的时间长，如今虽是民国，但军阀们丢不掉旧时候争王争霸的念头，不时火并，日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生下去。上海虽然是大地方，但往往对那些风吹草动，反应最灵敏。我寻思着，开家饭店，提供饮食住宿，风险总会小些，美国也是这样的情况。”李光说道。
　　 张叔点点头，回道：“我原本计划回苏北乡下养老，既然大少爷有事做，我便跟着大少爷就是。”
　　 “新社会了，叔叫我李光就是，不要再去循旧法。”说着，李光便去提壶，给自己的杯子里添茶。
　　 “只是这一大片地方，都是万花楼的地盘。先前的祖产，也被他们接手，要做营生，如何是好？”张叔问道。
　　 “我去找他们拿回来就是，他们无非是多要些钱，再说，一路回来我也看了，并无有空的门面可用。”李光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张叔出去吃饭。
　　 张叔想再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口。万花楼的人只是想多要些钱，或许大少爷说得没错，他在心里想道。
　　
　　 二
　　 李光是在看过《申报》上的启事后去万花楼的。万花楼是上海滩近两年新起来的餐饮名店，有十多家分店。李光来到离租界不远的一栋五层楼房，万花楼办公的地方就在这里。
　　 门口的人问清楚了他的来意，带他上二楼，进入一间摆着红木桌椅、柜子的房间。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个子高高的，瘦，穿在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格外平整。她的头发上打着明亮的发胶，整齐地往后卷，修长的脸很白，杏目温和、红唇淡雅。
　　 “朱总，有客！”带李光上来的人通报。
　　 女人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来，这时先前的人送进来一杯茶，往李光面前放。姓朱的女人用右手将那杯茶从李光面前捞起来，搭上左手一起，将它平稳地放在李光身前的桌面上。
　　 “先生请，我是万花楼当家的，朱丽娜。本来不抛头露面的，无奈前面死了男人，好多事情我不把持，还真不行。”女人声音柔和。
　　 李光喝了一口茶，向朱丽娜说明了来意。
　　 “我们万花楼，除了吃喝行业，还有很多行当，手里也是有几处房产要出手，听先生的意思，是想赎回自家的门脸，既然如此，我给你个方便就是了。”朱丽娜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两支烟。她递给李光一支，李光摆摆手婉拒了，道自己并不吸烟。朱丽娜把烟塞进嘴里，用火机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外面的人进来，朱丽娜低声示意了几句，那人把李光带去别的房间，交了钱，签了文约，事情就算办成了。
　　
　　 三
　　 有张叔跟着，李光开店的进度很快，工头安排的工人多，十多天便装修好了饭厅和客房。李光拟好了店名：光明饭店，请有名望的老先生题了，制成匾额，挂在门上。
　　 杜师傅是这一带掌勺的好手，在老爷生前就跟李家交好，见大少爷做这一行的生意，便托张叔问了问。李光本来就是好说话的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在报纸上登过启事，舞过狮子，光明饭店便开了起来。老爷生前在这一片名声不错，杜师傅又有一手好厨艺，李光把利也看得薄，店里生意一天天兴旺起来。
　　 开业后不久，李光见店外不远的地方总是有人盯梢，虽然那些人扮成车夫、路人、流浪汉等各种模样，但凭李光的眼力劲，一下就能看穿的。
　　 他问张叔：“外面那几个熟面孔，可有什么说法？”张叔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都是万花楼的人，不出意外，这几天，他们当家的朱姓女人，便会过来说道说道。这万花楼当家的，本来就是青帮的人。行情好的时候，也学别人的样子做做生意，行情不好了，可是什么事都干的。”
　　 “我们正常做生意，身正哪怕影子斜？”李光平静地说道。
　　 朱丽娜没有来找茬，光明饭店倒是来了一个别的女人。
　　 盛夏的一个下午，一个穿旗袍，脸上施着薄粉，一脸娇气的女人走进店里。她二十岁左右，一米六几的个头，举止却很老沉，手里捏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
　　 女人办好了三天的入住手续，把行李放进屋子里，便在饭厅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翻了翻菜谱，点了四个菜：牛肉羹、西湖醋鱼、蒸鸡、清炒芥兰，要了个便汤。女招待问几个人用餐，女子答道：“两个人，不用急着加餐具，等人来了再送上来不迟。”“先上些下酒的小蝶子，来一瓶果酒。”女招待正要走远，女子回头说道。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光明饭店里走进来一个女人，穿一袭淡青色长裙。她四处张望，不等女招待开口，直接去了刚才点菜的女子桌旁坐下来。两人似乎很熟络，一边小酌，一边热烈地聊着什么。
　　 先来的女人三天后又续住了一个礼拜，才在附近的楼里租房住下，但后来的一些时间，还是常来光明饭店吃饭。李光跟她渐渐熟络起来，知道她的名字叫柳月，平常活跃于百乐门一带，跟很多上流社会的人有来往。
　　
　　 四
　　 秋天的时候，有熟人从苏北捎来口信：当地发大水，素素家的田地都被冲毁了。张叔听闻，立马告诉了李光。
　　 素素姓白，是附近不远纺纱厂白老板的女儿。白老板去世了好些年，素素母女俩一直经营那间两百多平的小纱厂。本来也挺顺当，但前几年闹白银危机，好多厂子倒闭了，白家的也未能幸免。母女俩把厂子低价卖给了万花楼，换些现钱去苏北乡下买了几亩地，自己种一些，其他的佃给别人，倒也安生。可水火无情，这洪水一发，连生计都没了着落。白素素小的时候，天天屁颠屁颠跟在李光兄弟后面，爬树捉蝉，跟男孩子似的，现在白家遭难，李光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叫张叔带两个人，去了趟苏北，把素素母女接进城来。城里再不安生，总没有洪水之患，活下去总要容易些。
　　 白素素比李光小好几岁，身材苗条，面目清秀，扎一根马尾辫。她自小就开朗，从她来到光明饭店，店里的气氛便愈发活跃起来。
　　 白素素勤快，灶上的活、跑堂的活都抢着干，又有眼力劲儿，颇讨主顾欢心，光明饭店的生意就更加兴旺了。
　　 店里的人手够了，白母不愿意吃闲饭，出去做工年纪又大了些，便在光明饭店旁边，支了小摊，卖些小孩子喜好的小东西，倒也过得充实。
　　 一天夜里，光明饭店正要打烊，五六个人走了进来。李光抬头看，为首的正是朱丽娜，后面几个男人，都是小弟模样，看起来很精干，满脸杀气。
　　 李光招呼朱丽娜坐下，一旁的小弟挪开凳子，朱丽娜斜着身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打算去兜里摸烟。但兜里什么都没有，她正迟疑的时候，一旁小弟掏出两支烟，一支递到她嘴边，给她点上火。小弟把另外一支烟递给李光，李光站起身，笑笑推辞了。
　　 “我不抽烟，朱老板是知道的。”李光说道。
　　 烟雾笼罩在朱丽娜头上，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火点一闪一闪，暗红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影影绰绰。“喔，也是，小的们不知道，李老板莫怪。”
　　 朱丽娜示意小弟拿出一张照片，送到李光手里。李光低头一看，这不正是柳月，柳小姐么？他这才想起，柳小姐没来光明饭店，已经有好些天了。
　　 朱丽娜把吸了大半的香烟递给身后的小弟，一名小弟将它摁灭了，放进垃圾桶。“这个人，据说是你这儿的常客！最近有重要的人物找她，见不着人影。别人把这个事儿交代给了我，你看，这事儿，还得你出把力，是不是？”朱丽娜缓缓说道。
　　 “这位小姐确实有段时间常来我这里，但最近，有好些日子都没有见着了。”李光回答道。“朱老板要信不过，可以四处问问，毕竟这一大片地界，到处都有万花楼的人。”李光补充道。
　　 “李老板这样说，就见外了。”朱丽娜一边说，一边起身往门外走去。
　　 打头的小弟开了门，一股冷风灌进来。朱丽娜站在风中，冷冷地说：“李老板要是见着那位小姐了，麻烦报个信儿！不要别人都知道了她的下落，我还蒙在鼓里。我们这一行，你是知道的，名声要紧得很。”说完，一行人出门去了。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李光和素素出门，打算去一趟菜场。素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匆匆行走的柳小姐，她忙赶过去，同她寒暄。
　　 李光也往她们站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素素她们聊了几句，柳小姐继续往街边走，李光低声对素素道：“告诉柳小姐，有人找她麻烦，她还是赶快搬去别的地方为好。”
　　
　　 五
　　 冬天，日本人开进了上海，新的规矩多了起来。日本人跟汪精卫的“和平军”时常把街道的两头一堵，挨个检查他们发的证件，一有神色慌张的，定会盘问老半天。每天都看到有人被带走，出门的人越来越少，光明饭店的生意也冷清了起来。
　　 一个下午，饭店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戴着毡帽，坐在角落里。他面前放着一盘酱牛肉，一壶花雕酒。年轻人自斟自饮，偶尔会抬头望一眼门外。
　　 李光和张叔满脸愁容，心急如焚。素素母亲坐在一旁，低着头，默默落泪。素素母女俩昨天中午出门去南京路买东西，半道上竟然不见了素素，报了警，到现在毫无消息。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大一个活人……
　　 不一会儿，门口响起了琐碎的脚步声。张叔拉了拉李光的胳膊，低声道：“朱丽娜的人来了。”
　　 李光走过去，招呼那几人坐下，道：“几位今天前来，有什么指教？”
　　 “嗨，我们做小弟的，哪里配得上指教二字？能向李老板请教，都是三生有幸哪。”为首的小弟回道。
　　 “这日本人进了城，生意萧条得很哪！不知道李老板有什么高见？”那人继续说道。张叔在心里狠狠骂：狗娘养的，勾结日本人，万花楼哪天不是挤满包场的日本人！
　　 李光缓缓道：“我们光明饭店，哪里比得上万花楼。朱老板手眼通天，最近门庭若市，好得紧啦。”
　　 那人抽完一支烟，问道：“上次我们当家的过来，问的那个女人的事情，不知道李老板有没有放在心上？”
　　 “唉，日本人进城，四处乱糟糟的，也没多少心思去管这事。再说，上海就这么大，最近四处搜查，要有情况，也是你们万花楼先知道，毕竟，你们跟日本人走得最近。”
　　 “说哪里话，我们也就是同日本人周旋，毕竟这么多兄弟要吃饭！说明了，今天来见李老板，还为再打听一个人，这一个跟先前的，很是要好。”那人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李光看了，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便摇了摇头。
　　 那人站起身，说道：“这一位更打紧哪，这可是皇军要见的。要是有消息，立马找朱老板，不然嘛……”话没说完，那人便带着同行的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