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春】邻居(诗歌 外一首)
@邻居
二楼的新婚夫妇
还在学习吵架的规范用语
上周为马桶盖方向
起草了双边协议。这周讨论
谁该倒垃圾时,已经开始
使用“亲爱的”作为前缀
昨夜他们的窗帘没拉严
我看见两个影子,终于
在电视新闻的背景音里
达成临时停火
一楼的便利店老陈
认得所有人,除了自己
他能背出每家每户的酱油品牌
却忘了女儿毕业几年
收银台摆着她高中奖状
塑封膜泛黄,像隔夜关东煮的汤
但每个晚归的人进来
他都问:饿不饿?
地下室住着电表和水表
和一只三腿流浪猫
管理员说它从没捉过老鼠
只是巡视,用仅剩的前爪
为每条管道盖章。冬天地暖开启时
它睡在锅炉旁,像一个
小型的、毛茸茸的锅炉
我的隔壁一直空置
中介换了七茬钥匙
直到某个雨夜,搬进来
只有回声。现在我知道
邻居是墙上渐渐深色的水渍
是暖气管道偶尔的叹息
是深夜隔着石膏板
听见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
咳嗽
@城市植物考
悬铃木是外来的,1918年
坐法国邮轮抵达法租界
现在它们站成延安路仪仗队
用剥落的树皮,复写法文路牌
每片叶子都有五根手指
指向五个消失的年代
清洁工把落叶扫成
一摞待寄的明信片
香樟从不请假。在机关大院
它们准时在四月换叶
新绿覆盖旧绿,像人事科
把退休名单叠进档案柜
树下练太极的老人
有时突然收势,仰望
树冠里漏下的光斑——
他曾在某片叶子背面
签过三十年没出错的报表
构树最擅长拆迁。废墟上
它们用根系翻译砖瓦的方言
把碎瓷砖拼成新叶的脉络
废弃的水泥管里,幼树练习
如何在不见天日时,依然
向有光的方向弯曲。建筑工人
叫它野树,不拔。留待明日
测量春天推进的速度
夹竹桃有毒,但花极美
纺织厂旧址前,它们站成
最后一道流水线。日夜生产
粉色白色红色的警告
墙内已无女工指尖的茧花
墙外她们的女儿驾车而过
摇下车窗,只取香气
不要茎脉里奔流的乳胶
银杏要活三千年才肯结果
种子在寺庙东厢,第137号
唐朝僧人手植,树下埋过经卷
和另一棵银杏的落果
现在游客挂满红绸,求姻缘
求仕途,求与千年合影
无人询问:怎样在等一个人时
把自己活成化石
梧桐不是桐,是悬铃木的昵称
法桐不是桐,是杂交英桐
英桐不是英产,在上海扎根前
经过日本植物园改签护照
——这些错误,如同我
在履历表籍贯栏
永远填不对祖父出海的渔港
但每年春天,飞絮准时
替所有迷路的种子
向这座城市,递交暂住证
夜来香只在垃圾站旁开
收垃圾的老人说,这是
穷人的栀子。他折一枝
插在驾驶室观后镜上
整晚运载全城废弃的月亮
车尾红灯闪烁时,花香
突然追上他,像很多年前
初恋递来的,没接住的
那封,用练习本纸写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