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红鲤鱼
　　
　　 村东头的养鱼佬张德贵
　　 六十七岁那年摔了一跤
　　 爬起来发现满塘鲤鱼
　　 半边身子全成了红的
　　
　　 不是染的。兽医站的人来抽血
　　 县里记者来拍照
　　 乡长说要申报吉尼斯
　　 张德贵蹲在塘埂上
　　 用袖子擦鼻涕
　　
　　 夜里他提马灯巡塘
　　 红鱼聚过来，像一瓢泼翻的胭脂
　　 他想起六三年的腊月
　　 娘把唯一的红薯留给他
　　 自己饿得全身浮肿
　　 在月光下发亮
　　
　　 第二天记者又来
　　 发现鱼又红了一些
　　 老张往水里撒麸皮
　　 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脉
　　 他说：天要冷了
　　 鱼红不红的
　　 总得吃饱
　　
　　 入冬那天他死在塘边
　　 竹椅歪着，烟杆还叼在嘴里
　　 满塘红鱼静默
　　 像举着一万盏小灯笼
　　 送他走完最后三寸黑泥路
　　
　　 之二：接生婆
　　
　　 桂花婶的剪刀锈了三十七年
　　 刃口钝得剪不断脐带
　　 可全乡的女人还是找她
　　 说她的手有药
　　
　　 有个产妇大出血
　　 血顺着床沿淌成地图
　　 桂花婶剪开自己的静脉
　　 把腕子凑近产妇的嘴
　　 “喝下去，我血热”
　　 那夜月亮很扁
　　 像还没卷刃的新刀
　　
　　 后来产妇活了
　　 桂花婶剩一只手
　　 挎竹篮走村串户
　　 篮里装着艾草、红糖
　　 和那柄不肯磨的锈剪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磨
　　 她把剪刀举到光里
　　 刃上的褐斑像胎记
　　 “这是她们的血
　　 磨掉了
　　 下辈子认不得路”
　　
　　 她死时八十三岁
　　 来吊唁的女人排到村口
　　 每人剪下一绺头发
　　 埋在她坟前
　　 说是要让她下辈子
　　 带足盘缠
　　
　　 之三：槐树
　　
　　 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
　　 春天不开花
　　 光秃秃戳着
　　 像个挨了骂还犟着的孩子
　　
　　 刘寡妇在树下卖茶蛋
　　 煤炉熏黑半边树干
　　 有人劝她挪个地方
　　 她说树没嫌我
　　 我嫌什么树
　　
　　 九三年她儿子考上中专
　　 请不起酒席
　　 买了二两散酒
　　 浇在树根上
　　 那夜满城的人都说
　　 闻见槐花香
　　
　　 第二天树上挂满红布条
　　 压弯了枝
　　 刘寡妇照常支炉子
　　 茶蛋在铁锅里咕嘟
　　 像替谁数着
　　 还没说出口的谢
　　
　　 那年夏天环卫要砍树
　　 说枯了，怕砸人
　　 锯到一半
　　 锯齿咬住的木头里
　　 渗出黏稠的汁液
　　 不是树脂
　　 是陈年的酒
　　
　　 树没死
　　 半边枯半边绿
　　 春天刘寡妇的孙子
　　 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塞进树洞
　　 半个月后
　　 洞口长出一簇嫩芽
　　
　　 之四：白麻雀
　　
　　 罐头厂锅炉房的老周
　　 上夜班常撞见一只白麻雀
　　 停在蒸汽管道上
　　 像冬天从暖气片脱落的漆皮
　　
　　 别人说他眼花
　　 锅炉房八十度
　　 麻雀能活？
　　 老周不说话
　　 往窗台撒小米
　　
　　 第三年厂子倒闭
　　 人都散了
　　 老周最后锁门
　　 白麻雀飞来
　　 落在他拎包的编织袋上
　　 跟他坐了三站公交
　　 在菜市场门口飞走
　　
　　 那年腊月老周中风
　　 半边身子不能动
　　 儿子背他去医院
　　 路过废弃厂区
　　 锅炉房的烟囱
　　 顶着一窝麻雀
　　 白的那个
　　 像没烧透的纸钱
　　
　　 老周指给儿子看
　　 嘴歪着，说
　　 “它等我
　　 锁完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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