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豆腐“宴”(散文)
今中午吃食堂的菜肴,凉菜、热菜里和汤里都有豆腐,我突发奇想,或许跟农历日子有关,一看果断不错,今天腊月二十五。“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现在磨不豆腐了,吃豆腐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弥补了。
不知道您磨没磨过,或见没见过磨豆腐的,我是亲眼见过的,甚至还是个不错的小帮手,不过,正因为帮了手,自以为有功在身,就近水楼台的便利,犯下一个错误,被父亲狠狠教育了一通。
那时我家东屋有一大盘磨,青灰色的,上头那扇有个木把手,磨膛里刻着细细的沟槽,一圈一圈。父亲说比他的年纪都大。二十四,扫房子的同时,就把这盘磨收拾出来了。
到了晚上,父亲挑出大半盆颗粒饱满没有残破的黄豆粒,淘洗干净泡一宿,二十五一早看,盆子里像长了座小山,颗颗饱满得像胖嘟嘟的娃娃。父亲说,泡不够磨不细,泡过了出浆少。这个度,全凭眼睛看、手摸。豆子泡到这个程度,就可以磨豆腐了。
早饭刚过,西院的大哥就过来帮忙了。
他先帮父亲蒙上毛驴的眼晴,套上磨,一声“驾”,毛驴就开始老老实实地转,一圈又一圈。父亲站在磨旁,等磨扇转到合适的位置,就着一股巧劲儿,一勺带水的黄豆喂进磨眼。石磨“咕噜噜”响着,雪白的豆浆从磨缝里慢慢淌出来,顺着磨槽流进下面接的大陶瓷盆里。
而我,则负责拿把黍子穗扎的炊帚,扫磨沿上的豆糊。
磨好的豆浆,要倒进一块大白布兜里滤渣。这时就得父亲和大哥两个人配合完成。他们各扯两个角,一左一右,一下一下地晃动,为的是豆渣留在布里,纯白的浆水漏进下面的大锅里。那布兜晃起来像秋千,好奇的我看得眼热,站起来就要去扯。父亲努努嘴说:“你太小,个子不行,这事你帮不上忙。等会儿烧浆,你帮着去看火。”听了这话我才坐回到小板凳上,看他俩毫不费力似的悠着、晃着。豆腐渣装在事先预备好的盆里,蒸窝窝头或着炝花椒油拌上,都可好吃了。
滤好的浆液需要煮。灶膛里塞上棉花柴、玉米芯,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豆浆渐渐冒了热气,一层薄膜先结起来。父亲用竹签轻轻一挑,搭在一边的绳子上晾着,还说这是豆腐皮,最养人了。那张张皮在风里微微颤动,半透明,薄得像蝉翼。
豆浆滚了,满屋都是香味。
要知道,卤水豆腐最关键的一步是用卤水“点”。卤水的主要成分为氯化镁,与豆浆结合会产生化学现象,使黄豆蛋白质表面的电荷被卤水电解质中和,导致胶体聚沉才能形成豆腐。父亲舀起一勺石膏水,慢慢往豆浆里点。他全神贯注,脸上那种神情,像在做一件极要紧又极寻常的仪式。他一边点一边轻轻搅动,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豆浆在他手下渐渐起了变化,从液体变成絮状,再慢慢变稠。
那就是点卤,应了卤水点豆腐。豆腐成不成,全在这一下。
等了一会儿,父亲揭开锅盖,一锅豆浆已经成了白嫩嫩的豆腐脑。他先舀出几碗,撒上母亲刚刚烧开的卤汁,让我给东邻二嫂子、孤寡老人李奶奶、及巷子里的其他两家老人送去。我㧟着父亲编的荆条筐,走得飞快,既怕洒了,又怕凉了。回来,荆条筐里放着花生、瓜子,我兜里也鼓囊囊的。
最后才是压豆腐。木框子铺上白布,把豆腐脑舀进去,包好,压上木板和石头。水淅淅沥沥渗出来,顺着地桌腿流到地上。父亲说,这水看着清了,豆腐才结实。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犯的错。
我从小是个急性子,觉着光靠慢慢压实太慢了,趁父亲和大哥不注意,我连推带滚又弄来一块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木框子上弄。突然“咔嚓”一声,吓坏了我,也惊动了父亲,他猛地转过身,随着一声大吼,一巴掌抡过来:“二丫头,这是给你二大爷家做的。你说,咋给?”“我就是想……”我委屈地掉下眼泪。“想,想,不知道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啊。”“叔,再生气大过年的也不该打孩子,这块让我拿走。”大哥冲过来打圆场。
“唉,刚才气头上没搂住。不用,我留下,让你婶子炖豆腐白菜粉条,中午咱爷俩喝一杯。峰子,咱们继续。”
父亲的暴怒让我稳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扫浆,打着下手,再不敢冒冒失失。
那天中午的炖豆腐,我觉着最好吃,主要是父亲还亲自夹了一块递给我:“你先尝尝,这是你压的。不过,今天‘功劳也不小,虽然有过失,但也是个教训,往后做事别总是急慌慌的。”
豆腐有点硬,不像父亲往时做得那么滑嫩,但我还是吃完了,一点没剩。
“二十五,磨豆腐。”之前,只是奶奶和父母日子口上的常话,可是这次我动手后终于知道,这里面有恰到好处的火候与力道,有着常年练就的手感和一颗稳妥的心。
父亲今年已八十二岁高龄,早已不再压豆腐,那盘石磨却每年在固定的日子里打扫一遍,仿佛为了不被遗忘,也仿佛为了心中那执着的念想。
我想吃豆腐时会去超市,可是那一盒盒白白嫩嫩的豆腐,总是让我想起那盘磨,想起豆浆流进陶瓷盆里的声音,想起我压碎的那角豆腐。
我没想到今天,腊月二十五这天,食堂里会不约而同地做出三道豆腐菜,像为我在这个日子里,专门准备的一顿“豆腐宴”。
我至今记得,每年过年,父亲总会买一块卤水豆腐,一部分留给母亲做素馅用,迎接玉皇大帝下凡,一部分留给自己,什么佐料都不搁,清蒸了,慢慢品尝,最后还不忘说:“唉,现在人做的豆腐,咋没以前的味道了呢?”
到底为什么呢?那可能是父亲对自己亲自动手飨客的怀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