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狼的爱(散文)
夜半,狼踏着积雪,翻山越岭,跨过道道山岗、穿过丛丛密林,披着银白月光一路而来。月光下或雪花纷飞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现在它已然来到我家门前。
树木在飞雪与寒风中发出呜呜声响,屋后的山峦山林也在发出呜咽。几只寒鸦在夜里飞起,毫无目的在林间盘旋着,猫头鹰的目光寒夜般的杀气,盯着狼的举动。
此刻,门前是寂静的,积雪堆成的雪人坐在门外老桦树下,此时的桦树早已把自己融进了雪色里,一身的雪白,睁着一双双眼睛,守卫着森林,也坚守着我的门前吗?
雪人,红色辣椒做的鼻子,艳艳红影,两颗杏核儿,一双眼睛,偶尔一看,好似会转动,定睛看时,黑洞洞的,好像在深思。
白天 我一刻不停,总有忙不完的活儿,摆在那里,忙了这样忙那样,一转眼天就黑了,一天就过完了。
黑子看家护院,趴在柴扉一旁,庭院大大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红的花朵耀着门窗格外明亮。几只大鹅仰着长长的脖子 嘎嘎叫着,示意四周,这是它们的领地,谁敢侵犯,必遭回击。唯有大花猫不在乎什么,它自由出没,一会墙头一会屋顶,再就是爬到树上,有时嘴里叼回来鸟儿、老鼠、鱼儿,活的死的都叼得紧紧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养着一群鹿和一群羊,还有许多猪,让人无法想象的是,羊群鹿群猪儿们,始终也没壮大,总是百十头的样子,因为总要出售,总有生老病死的情况。
儿子豹子六七岁大,很顽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样子。每天往树林子里钻,开始我担心他会迷路,担心掉进河里草塘里,也担心被狼叼进狼窝里,后来才发现我的担心貌似有点多余,他每次都很安全地回到家里来。
豹子,他爹给取的名字,他爹虎子,从来不安分,扔下我们娘俩就出山了,说要去赚大钱,跟着一个做生意的老吴,一走好几年了。豹子经常问我:“娘,我爹呢?”开始我说出远门了,后来,我就说死了,狼吃了,吃了他的心肺,没心没肺了。
豹子开始听了出远门,就猴急地问他爹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又听说死了,就哇哇大哭,后来哭闹着,要去深林找爹,我奇怪地问:“豹子,你咋知道你有爹嘞?你没有爹。”
豹子却说:“都有爹,连小猪小狗小狼崽子都有呢。”
我没理他,像他爹一样瞎说八道,疯子一样。云山雾罩,痴痴癫癫,长大了千万别像他爹一样也疯跑不着家,要不然我真白养他了。
然而,豹子也野得很,经常钻进山林,有人说看见豹子和小狼崽子一起玩耍,也有人说看见豹子捉着小野猪尾巴玩耍。这倒不奇怪,豹子出生在山林间,他一落地,哇哇大哭,不知招来多少狼呀野猪呀,还有狐狸野兔等各种小动物。那些狼,豹子经常见到,早已习以为常了。
其实,豹子没出生时,就已经听到狼嚎,也见过狼的。那时,我就住在山里,豹子的爹,也就是虎子还在,他守护着我。我怀着豹子行动不便,却丝毫没有恐惧感,每天山林里行走,自由自在。看着虎子在忙碌着,不是牧羊就是开荒,好似要住在山里千年万年呢,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可是,有一天,虎子突然就走了,嘴里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路而去。唉,我当时心就灰了一半,当初来山里是他的主意,如今出山的也是他的想法,到底哪里才是男人的世界?
只是,豹子还小,我离不开豹子,也离不开我养的羊,鹿,猪,还有鸡鸭鹅狗老猫等等,太多太多了。
想起,虎子临走,嘱咐我,要安心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找我和儿子的。我也一直坚信他,然而,谁知道,虎子一走就没了音信,我越来越觉得渺茫,竟然不知咋好了。
眼光落在雪地上,一行行足迹,那是狼留下的,显然,在夜黑时,确实有狼来过。几乎每晚都来,狼看着要落下去的太阳,就在反复琢磨,是大摇大摆出来,还是悄悄出现呢?这与它在夜半,翻山越岭,顶风冒雪,一路而来大不相同。因为毕竟天亮着呢,太阳依然挂在天上,火球一样,燃烧着西部天空,彩霞漫天,火烧云烧得正旺。
夜里,狼翻山越岭,匆匆赶来,直奔我屋后的猪圈羊圈鹿棚而去。一一巡视着,不落下每一个角落,好似巡查员一样。
经常有一匹狼,傍晚时分,静静地坐在离我家一段距离的半山腰处,一动不动,我感觉得出来,它摩挲一下眼皮,抓一下脸儿,甩几下尾巴。小动作不断,脑子却在飞转,眼睛,却一刻不离开我的一举一动。
我一直叫它狼青,它不拒绝,低着眉毛,很温顺的样子。其实看看温顺的表面,其实内里一定隐藏着别的什么。它想麻痹我,然后,再找机会袭击我的那三头猪。我虽然养了许多头猪,但是,唯独这三头长得溜光水滑,肥嘟嘟的,招人喜欢。三头猪也有名字的,分别叫花儿,黑点子,白面妞。再有好几窝小猪崽子和羸瘦的母猪,它们没有名字,哼哼唧唧,每天只知道吃喝满猪圈 撒欢,不知人间疾苦。这些瘦瘦的母猪和小猪崽,不是狼青的目标。因为母猪太瘦小,猪仔也不大,不够它吃,那三头成年母猪,又肥又好看,肉嘟嘟胖乎乎,肉肥油香,最适合狼青的口味。
太阳要落下时,好似腌鸭蛋黄儿,咸滋滋的,红黄的颜色,令人看得好想挽留。先是在山尖上跳动,后来在树梢上徘徊,再就移动到了山后面了,稍不留神一下子落下去,天就黑了。仿佛间,一切都安静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一会儿担心羊,一会儿担心鹿,唯独不担心我自己。因为死是最不可怕的,活着这也难那也难,而死了,什么也无所谓了,还难什么呢?但是,反过来想一想,死都不怕,活着又惧怕什么?
几个猎人经常来我这儿,一个大个子叫大张,一个身体微胖叫魏胖子,再有一个年轻后生叫小奇。那时候,没有禁猎,因此,还有猎人这一说。有时候他们来找水喝找火种,也找酒找旱烟叶子,甚至到我这里宰杀他们的猎物,每次,我看着心惊肉跳的。最多的战利品就是狍子,它傻得可爱,傻得其所,填饱了那么多饥肠辘辘的人和野兽的胃口。
我是不吃任何肉,连猪肉也不吃,我养猪为了换钱用,下山去打酱油醋,买米买面买种子。再就是给那匹狼青吃,若是冬季小猪崽子不幸死掉了,就扔给狼青说:给,去给你的小青和狼崽崽们吃去吧。
狼夫人,我叫它小青,它看上去很温柔,是山林里最美的一只狼,狼青很爱它,什么都叼回去给它吃,它就安心地在家里养枪伤。因为不久前小青中枪受伤了,伤得不轻。
现在想起来,惊心动魄的。小青就在我的住处不远处,追着一只小小的野兔儿,野兔看似愚笨,其实很精灵,遇上危险时,它就拼命奔跑。白茫茫的山林,一堆堆雪和乱草烂木头成了自然屏障,野兔左突右撞,几下就跑进灌木丛,不见踪影。此刻,危险已经临近,可是,小青并不知道,一颗子弹穿透了左前爪,它险些被猎人追捕到。
小青滚到了悬崖下,我把小青救下,当时几个猎人刚刚从我这里离开,他们来时也没有谈起狼事儿,只是嘱咐我要多加小心。豹子喜欢听大个子长讲故事,他一来,豹子就缠着他讲狩猎的故事。
但是,豹子从来不说狼的事。豹子虽小,也知道大个子张是猎人,是专门猎杀狼的。豹子眼里的狼和家里的牲畜一样,很可爱,都是他的朋友与玩伴,不能随便杀死。
尤其是,小青被我救下,伤得很重,动弹不得,身上流着血,却一声不吭,微微喘着柔弱的气息,好似马上就死掉了。
狼青循着小青的气息而来,站在山岗上发出嗥叫,很瘆人,那声音是一种绝望,一种牵挂,是一种难舍难离。一声声,像是在发问:亲爱的,你在哪里?
我走出屋子,来到小青身边,我把它养在羊舍的旁边,是一间专门用来给牲畜生产用的,我称之为暖房。无论冷冻寒秋,这间屋都是暖暖的,日照好,也有炉火,我会给做母亲的牲畜们一个良好的生产环境。
狼青一哀嚎,开始小青只是低低地哀嚎,因为它身子还弱,动不得,一点子力气也没有,它用紧张而慌张的眼神看着我。后来,看到我没有伤害它的意思,渐渐放下敌意,像狗儿一样温顺。我去给它换药,它用舌头舔舐着我,很友好。
慢慢地,小青伤势好多了,也能站起来了。月夜,一轮月亮升到天空,山里一片宁静,树木阴森森的,暗影浮动,鸟儿远远飞去,偶尔有些小动物在发出抢食吃的撕咬声。狼青站在高处又一次发出嚎叫,小青回应着。
狼嚎声一高一低,一呼一应,一来一回,在山林间响起。豹子兴兴奋地睡不着,也学着嗷嗷乱叫着。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晚,狼青来了,小青与它,一个墙里一个墙外,先是默默相对,后来,狼青一跃跳进墙里,那么小的一个窗口,狼青竟然能跳进来,为了爱,它早已将自身生死度外。
狼,即凶残,又柔情似水,即给人造成威胁,又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表的力量与希望。我和豹子悄悄从窗口看着,豹子说感动得只想流泪呢,我就笑着说:“小小的孩子,懂什么呀?不知不觉间,我也流泪了。”
忽然,豹子问我:“妈妈,我们是在等爸爸吗?”
我没有回答,抚摸着豹子的头,静静地望着那两只狼,它们亲亲热热,幸福地互相舔舐着对方,发出低低的声音,好似在倾诉着思念与牵挂。
此时,只有山风在吹着,或许,送来了远方的消息,只是又有谁,能读懂这风里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