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邕江情(情感小说)
绿城南宁的九月,暑气是黏在皮肤上的潮,裹着草木与江水的气息,漫进每一寸空气里。
火车驶入这座被绿裹住的城市时,林砚把额头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窗外的棕榈树成排的向后退去,枝叶间漏下的光,碎在他眼底。十八岁前,他长在北方干燥的小城,见惯了黄土与长风,从未见过这样终年苍翠、连风都带着湿意的地方。
出站口人潮涌动,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心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广西壮族自治区最高等的学府---广西大学(简称“西大”),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千里,第一次,离一条江这么近。
后来他才知道,这条穿城而过、静默千年的江,叫邕江。
他与这条江、这座城、这几个人的故事,就从这个闷热又温柔的九月,正式开篇。
一、六楼宿舍,初见邕江
三〇二宿舍在西校区六楼,无电梯。林砚拖着箱子爬到顶楼,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黏得人发闷。宿舍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爽朗的笑,夹杂着物件碰撞的轻响。
他抬手叩门,门被一把拉开。
门口站着个高瘦男生,小麦色皮肤,笑时露出一口白牙,眼亮得像邕江傍晚的波光。“可算到齐了!我陈屿,本地的!”他伸手接过箱子,一把拎进宿舍,“就差你,收拾完我带你去吃老友粉。”
宿舍里另外两人抬了头。戴黑框眼镜、文静内敛的是桂林来的周明轩,后来大家都叫他老周,他正低着头整理书桌;寸头、性子跳脱的是柳州来的李泽,外号阿泽,趴在床上玩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四张床,四张书桌,一方小阳台,构成了他们四年的方寸天地。
林砚的床位挨着阳台,推窗,湿热的风裹着江水的清冽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宿舍楼不远处,邕江静静横卧,阳光洒在江面,碎成万点金鳞,两岸绿树成荫,远桥如弧线,横跨江水之上。
“那就是邕江。”陈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藏着本地人独有的骄傲,“咱们学校就在江边,往后常来散步,舒服得很。”
林砚轻轻点头,心底悬着的陌生与不安,忽然落了地。
他见惯了黄河的奔涌,却从未见过这样沉静温柔的江,水流不疾不徐,像藏着这座城市所有的耐心。
收拾妥当,陈屿不由分说地拉着三人往校外走。校门口的小巷(火炬路)挤满小吃铺,酸笋的鲜、辣椒的香、米粉的醇,缠在一起,是南宁独有的烟火气。陈屿熟门熟路钻进一家老店,朝老板喊:“四碗老友粉,加辣加酸笋!”
林砚望着碗里红亮的汤汁、脆嫩的酸笋,心里发怵。他从小不吃辣,更未闻过这样浓烈的气味。
“尝一口,保准上瘾。”陈屿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南宁人的魂,都在这碗粉里,跟你们北方人离不了面食一个理。”
林砚半信半疑夹起粉送入口中。酸辣在舌尖炸开,酸笋的鲜、辣椒的烈、米粉的滑,层层叠叠裹住味蕾,热意从喉咙暖到胃里。因陌生而紧绷的神经,在这碗热粉里,慢慢松了下来。
“好吃。”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那个下午,四个来自四面八方的少年,围在小桌前,嗦粉谈天。从家乡美食聊到高中趣事,从大学期待说到未来念想,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明亮又温暖。
饭后,陈屿带他们沿江岸走。九月的邕江,榕树垂下长须,风一吹,轻轻晃荡。江水清浅,能看见水底鹅卵石,小鱼摆尾游过,漾开细碎涟漪。民生广场上,老人闲坐闲谈,孩童追跑嬉闹,江边垂钓者静坐,一派人间闲适。
林砚走在江畔,脚下是平整步道,身边是潺潺江水,耳边是陌生的粤语与壮话,心底却无半分疏离。他拿出手机,拍下邕江,发给远方父母,配文:这里很好,有一条很温柔的江。
陈屿走在他身侧,笑说:“往后常来,邕江夜景更绝,灯火一照,整条江像铺了金子。”
林砚回头看他,少年的笑清澈见底,一如脚下的邕江水。
他忽然觉得,这场千里奔赴,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二、军训烈日,江畔晚风
大学的序章,永远是军训。
南宁九月的太阳,毒得像火烤。站在操场不到十分钟,汗水便顺着额头滑落,浸透迷彩服。林砚自幼体质偏弱,没一会儿便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坚持住!”教官的声音铿锵,在操场上空回荡。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地面,不肯示弱。他不想刚开学就被特殊照顾,不想成旁人眼里的娇气鬼。
就在撑不住的瞬间,身侧的陈屿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我带你歇,就说去喝水。”
不等林砚回应,陈屿举手报告,说林砚不适,要带他去饮水处。教官瞥了眼他苍白的脸,点了头。
陈屿扶着林砚到树荫下,递上冰镇矿泉水,又掏出口袋里的风油精,抹在他太阳穴。清凉漫开,眩晕瞬间散去,林砚长长舒了口气。
“谢了。”他轻声说。
“客气什么,室友本就该互相照应。”陈屿蹲在他身边,晃了晃风油精,“早料到外省同学扛不住南宁的太阳,备了一堆。”
老周和阿泽也溜过来,挤在树荫下。阿泽抱怨太阳毒辣,老周安静递来纸巾,四个少年凑在一起,吐槽军训,难熬的时光,也变得轻快。
傍晚军训结束,夕阳把邕江染成橘红。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直奔江畔。
脱下厚重的迷彩服,换上轻便T恤,踩在江畔软草上,江风拂来,一日疲惫尽数吹散。江水泛着柔波,夕阳缓缓沉落,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粉红、淡紫,美得像一幅晕开的画。
“我小时候,夏天天天来邕江游泳。”陈屿坐在江畔石阶上,双脚晃荡,“我爸说,我刚会走路,就被他抱到江边玩水,邕江就是我的游乐场。”
“我老家桂林有漓江,山水更秀气。”老周推了推眼镜,“但邕江更大气,看着心里敞亮。”
“我们柳州螺蛳粉,比老友粉好吃!”阿泽不服气地插嘴。
几人吵吵闹闹,笑声随江风飘远。
林砚坐在最边上,安静听着,看晚霞褪去,夜色笼罩。邕江江畔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撒落一地星辰。
他掏出笔记本,提笔写下:九月,邕江,晚霞,晚风,还有三个新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出门在外,在异乡,感受到家一般的暖。
军训的日子,苦累却充实。每日烈日下站军姿、走正步,汗水流进眼里,涩得发烫;嗓子喊到沙哑,双腿酸得抬不起。可只要傍晚站在江畔,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们在江畔跑步,沿步道一圈又一圈;坐在石阶上谈天,从明星八卦聊到人生理想;买一根冰棍,边吃边看江上游船驶过;跟着本地同学学粤语,学得四不像,惹得彼此大笑。
一日夜里,下起细雨。
细雨蒙蒙,打在江面上,漾开细密水雾,将邕江笼在朦胧里。他们没回宿舍,却共撑一把伞,站在江畔亭中,看雨中江景。
雨水打湿伞沿,滴落在地,声响清脆。江水在雨中更显温柔,远处灯火在水雾里晕成光斑,如梦似幻。
“你们以后想做什么?”老周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阿泽率先道:想“进互联网公司,赚大钱,买大房子!”
老周笑了笑:“我想考研,做学术,安安静静搞研究。”
陈屿看向林砚:“你文笔好,想当作家吧?”
林砚望着眼前江水,轻声道:“我想写东西,写身边的人,写这条邕江,写我们的故事。”
雨还在下,江风轻拂,带着湿意。四个少年站在雨中亭中,对着一条静默的邕江,说出心底最真的梦想。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期待。
邕江默默听着,将这些青涩的梦,藏进缓缓流淌的江水里。
三、社团与课堂,青春正忙
军训落幕,正式开课,大学生活掀开他们真正的篇章。
林砚学汉语言文学,每日浸在古籍、诗词、散文里,日子安静而充盈。他爱坐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书页上,窗外绿树葱茏,偶尔能听见远处邕江的水声。专业课上,老师讲起文学里的乡土情怀,他总下意识想起邕江,想起这条江给他的归属感。
陈屿学的是土木工程,每日与图纸、力学、混凝土为伴,课程繁重,常泡在实验室与绘图室,忙得脚不沾地。他的书桌贴满制图规范,铅笔削了一支又一支,橡皮用得只剩小块,却从未喊过累。
老周的数学专业,满是公式与定理。他总是最早到图书馆,最晚回宿舍,埋首题海,乐在其中。宿舍台灯,永远是他的亮到最后,草稿纸堆成小山,每张都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
阿泽一头扎进学生会与社团,每日忙着办活动、跑外联,成了宿舍最活络的人。手机永远在响,通讯录里存满同学与商家,脚步匆匆,却永远精力充沛。
虽然课程不同、作息不一,他们却守着一个习惯——每周至少去一次邕江。
无论多忙多累,只要站在邕江江畔,吹一吹江风,心底的烦躁与压力,便会尽数消散。
林砚加入广西大学校园文学社,结识了同专业的苏晚。苏晚爱摄影,尤爱拍邕江,总背着旧相机,穿梭在江岸两岸。清晨拍薄雾江景,傍晚拍夕阳波光,夜晚拍璀璨灯火,她的照片无过度修饰,温柔有力量,把邕江的美,藏进每一格胶片。
“邕江是有灵魂的。”苏晚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对林砚说,“它每天都不一样,清晨的静,午后的暖,夜晚的柔,都值得被记下来。”
林砚深以为然。
他开始写关于邕江的文字,写清晨江畔的垂钓者,写傍晚散步的老人,写奔跑的孩童,写身边的朋友。把对邕江的喜爱、对大学的感触,都揉进字里行间。稿子写好,他先念给同宿舍的三人听,陈屿不懂文学,却能触到最真的情绪;阿泽直白说哪里不够生动;老周安静听完,给出最温和的建议。
陈屿再忙,也会抽时间拉着林砚去江畔。
带他吃小巷里的糖水铺,喝冰凉的槐花粉,吃香甜的马蹄糕;游“三街两巷”的风情,逛中山路的美食夜市,尝烤鱿鱼、酸野、卷筒粉,遍尝南宁烟火;跟他讲邕江的故事,讲伟大领袖毛主席冬泳邕江的历史,讲江畔老建筑,讲这座城市的变迁。
林砚慢慢读懂这座城,慢慢融入这里的生活。
他学会吃辣,能面不改色吃完加辣的老友粉;学会几句流利粤语和壮语,能与本地老板简单交谈;习惯了南宁的回南天,即便墙壁流水、衣服难干,也能淡定应对;他更爱上了邕江,开心时来,难过时来,只要站在江边,心就会平静如邕江水。
课堂上,他们认真听讲、记笔记,期末前挑灯夜战。宿舍里,林砚背文学常识,陈屿记力学公式,老周刷数学题,阿泽背管理学知识点,偶尔互相提问,彼此打气,枯燥的复习也有了温度。
社团里,他们奔波忙碌,熬夜策划活动,收获成长。林砚与文学社同学办刊物,熬夜改稿、排版、校对,看着第一本刊物出炉,心底满是成就感;阿泽为拉赞助,跑遍校门口商铺,被拒无数次,拿到第一笔赞助费时,兴奋地在邕江江畔跑了一圈。
宿舍里,他们打游戏、看电影、聊八卦,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有人感冒发烧,其他人主动买药、带饭、打水;有人心情低落,大家陪着熬夜谈心;有人收到家乡特产,必定分成四份,每人都能尝到故土的味道。
一次,林砚因稿子被退,心情低落,独自跑到邕江江畔坐着。
江水静默,夜色深沉,只有路灯相伴。他望着江面,满心挫败,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写作的料,心底藏的文字,永远无法被人认可。
不知过了多久,陈屿找到他。
陈屿没说话,只坐在他身边,递来一瓶可乐。
两人安静坐着,听江水潺潺,看远处灯火。
“没事。”陈屿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写东西哪有一帆风顺,我画图纸,不知撕了多少张。有时一张图画一整天,一个数据错了,就要全部重来。邕江流了几千年,也有汛期,也有风浪,却从来没停过。”
林砚转头看他,陈屿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亮。
“你写的东西很真,我看过,很好。”陈屿拍了拍他的肩,“别放弃,我们都在。”
林砚心底一暖,眼眶微热。
他拿起可乐,与陈屿碰了碰,瓶盖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嗯,不放弃。”
那晚江风很凉,却暖了少年的心。
他们在江畔坐了很久,直到宿舍快关门,才匆匆往回跑。月光洒在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邕江江畔步道上,紧紧相依。
四、江畔夜谈,心事生长
大二的日子,如邕江水,平缓而充实。
众人褪去大一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几分心事。
老周开始准备考研,每日泡在图书馆,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扑在学习上。书桌堆满复习资料,台灯常亮到深夜。学到崩溃时,他会坐在图书馆窗边,望着远处邕江,沉默许久,再重新提笔。
阿泽在学生会风生水起,成了部长,每日带新生、办活动,却渐渐迷茫。不知未来该走行政路线,还是找一份普通工作,每日忙得像陀螺,深夜回宿舍,却对着空书桌发呆。
陈屿的专业课愈发艰难,图纸一张接一张,实验一个接一个,常忙到凌晨才回宿舍。他开始思量未来,留在南宁,还是回老家去,或是去更大的城市。望着邕江两岸不断建起的高楼,他有期待,也有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