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那一刻,我听见了无声的爱(散文)
一
小年傍晚,雪珠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雪花在空中漫天飞舞,把昏暗的路灯揉成一片朦胧的白。这时,门铃响了。我刚握住门把手,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一个裹着寒气的绿色保温袋便被塞了进来。父亲的手冰凉,保温袋却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里面盛着父亲的拿手菜,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如今再吃父亲炸的小肉丸,还是当年的味道。只是我现在才明白,那保温袋包裹的不只是热气,还有他藏了一辈子的温柔。
小时候,父亲向来寡言,格外严厉,甚至可以说是严苛。除了这些,对父亲最深的记忆,就是没少挨的打。竹篾条、橡皮鞭,这些都是父亲趁手教训我的家伙。挨打多了,我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父亲的严厉像一层坚硬的壳,小时候我总想着躲开,直到长大后才发现,硬壳下面藏着的,是比棉花还软的温柔。父亲心中有着对我特别的理想,总想让我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孩子,于是温柔被包裹起来,他觉得唯有严厉才可以和理想达成关系。
父亲喜静,炎热的夏天,短暂的小憩,是他一天中难得的奢侈。落地扇嗡嗡送来凉风,父亲躺在竹床上,很快睡着了。不到四岁的我,蹑手蹑脚地下楼,呼朋唤友。楼下还没来得及收捡的小偏房,堆了一堆家具、杂物,成为我们躲猫猫的战场。小伙伴一见面,便疯玩到一起。玩得忘形了,没忍住,发出一阵阵雀跃的笑声。当我意识到周围突然过于安静,情况不妙的时候,父亲正冷着脸拿着皮鞭站在我身后。来不及躲闪,皮鞭就像雨点般落在身上。我的笑容瞬间僵住,背上一阵刺痛,眼泪夺眶而出,疼得我上蹿下跳,一顿哀嚎。奶奶闻声赶来,急忙把我护在怀里。
后来,我哭累了,也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只感觉背上一抹清凉,疼意慢慢消散。那个时候,心里满是对父亲的恨与怨,别人家孩子,有父亲疼爱。而我,没人陪,只会挨打。我记着我挨的打,恨着父亲的狠,却没看见,他挥鞭的手其实在抖动。后来奶奶说,每次打完我,他都会躲进厨房抽烟,用冷水泼脸,轻声念叨着“这孩子太野,不教不行”。
二
野性也是孩子的天性,在父亲的眼光之外,我依然故我,甚至想拥有更多的快乐。
那时,除了躲猫猫,我们一群孩子最爱骑着三轮小童车冲坡。没有小童车的孩子,争先恐后排队体验冲坡的快乐,我,也是其中之一。从斜坡上滑下,风是那么清凉,风声是那么悦耳。我连做梦都在笑,我也想有属于自己小车。我曾想,骑着小车,让父亲在后面追,也让父亲融入我的快乐。
那两个月里,饭桌上只有我有一小碗肉菜,父母就着剁辣椒拌饭。我过生日那天,一辆崭新的小童车,静静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十分亮眼。父亲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向远处,只淡淡说了句“慢点骑,别摔着!”我欢呼着跨上车,余光瞥见他嘴角偷偷上扬了一下,又飞快抿紧,转身去给我准备坐垫。这是他唯一一次鼓励我玩,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变了。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严厉的父亲会突然送来小车。直到后来搬家收拾旧物,翻出父亲当年的帐本,我才看见那工整的字迹:“夜市摆摊第27天,再熬3天就够给娃买小车。”那一刻,我听到了无声的爱,它藏在夜市的小摊上,藏在节食缩食的坚持里。
在谋生维持生活的日子里,父亲还把我的一个小小的愿望记在账本上,每当想到这,眼角就挂了泪花。
我欢呼着:“我也有小车车哒!”便骑上小车,来回往返外婆家。到了就在门口喊一声:“外婆,我来哒!”下一秒,我就蹬蹬踩着小车,“外婆,我走了!”一个上午,乐此不彼,也没忘记在小伙伴面前得瑟一通。我还不时地偷看一眼父亲,想让父亲觉得很自豪。
后来车技越来越熟练,我甚至敢闭着眼猛踩。家门口有个没填平的泥坑。那天我骑得太猛了,一头栽进了进去。本来三五分钟就该回家的我,迟迟未归。父亲急得团团转,走到门口,发现泥坑在咕咕冒泡,一双大手立刻把我捞了起来。即使掉进泥坑,我还双手死死攥住车把,把小车护得牢牢的。
父亲端来一大盆热水,蹲下身,笨拙地褪去我满身臭泥浆的衣裤,指尖触到我冰凉的皮肤时,下意识地顿了顿。随后,他把我轻轻倒挂在门口的水杉树上,手掌托着我的腰,怕我晃得难受,一边轻声念叨着:“吐出来就好!”至此,我用命护下的小车,在我心里更加珍贵。
父亲也做着呕吐的样子,好像污水是灌进了父亲的肚子里。他还咳咳的,眼睛里满是紧张。
三
读小学后,父亲的严厉好像变本加厉了,我也基本上习惯了他的严厉。对于下课疯玩,上课找不到教室。放学扔下书包就看到人影,到处撒野的我,他必须严厉管教,我都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不是一个用功学习的好孩子了。放学必须准点回家,做完作业还必须完成父亲手抄的额外作业,否则就是一顿抽。父亲是锅炉工,手上满是粗糙的老茧,却在泛黄的锅炉作业记录本背面,用小楷一笔一划自己出着数学题,连题号都标得整整齐齐。那个期末,我从中等偏下,一跃考到班级第八名。开家长会的时候,难得看到父亲眼里的光。那一刻,我听到了无声的爱。它藏在一笔一划的题目里,藏在守护的陪伴里。
父亲是称不上启蒙老师的,但他就像对待自己的职业一样,不断往我的成长里添加动能。
读初中时,一次元旦晚会,我和同学布置教室到很晚。天已经黑透了,空荡荡的学校就我们几个女生。我们骑着自行车嘻嘻哈哈穿过校道,在校门口分开。我铆足劲往家里蹬,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好在一路平安。直到打开台灯做作业,隐约听到父亲停车的声音,那一刻,我听到了无声的爱。它藏在黑夜的护送里,藏在不语的守护里。
参加工作后,我去了外地。刚去就遭遇飞车党,证件被抢,带的钱也所剩无几。万幸找到了工作,有了栖身之所。可最大困难的是一个月后才发工资。那时还是2002年,手机还不普及。一周后,一封来自家乡的挂号信到了我手中。打开是一页纸,廖廖几个字——照顾好自己。里面却夹着两张五十元纸币。那弥足珍贵的挂号信,给足了我未来一个月温饱的底气。看着那金额不大的纸币,我再次听见了无声的爱,它藏在寥寥数语里,藏在跨越千里的牵挂里。
我曾一直以为,自己从未真正得到过父爱。因为我从未听到享受过温柔的宠溺,也未拥有过丰厚的衣食。可父爱从来不是放纵的宠溺,它是节衣缩食省出来的小车,是一笔一划编写的数学题,是黑夜里默默的守护,是雪夜里温热的小肉丸。它从未缺席,只是化作了无声的语言,陪我成长,相伴一生!
我也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从父亲那听到感受到无声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