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那年的妈妈,那年的事儿(散文)
一
马年春节,数着指头就要来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妈妈六十多年前的容颜,又来到梦里,涌上心头。今年是她老人家,去世整整二十周年的日子。依稀又忆起了慈母的容颜,也想起了那年的事儿。
还是三年困难时期的第二年,企新服装厂好些日子都发不出外件儿活儿了。老妈那天去了一趟,赶巧取回来一批黄帆布书包的活儿。加工帆布书包,可是一个挺吃累的活儿。书包的四周都得包缝儿,水龙布的帆布质料又硬,几个钟头下来,磨损最重的就是右手食指的手指肚儿。还有那个书包带子,不像现在都是机器编织出来的,而是得用两层帆布合在一起,再轧上四趟明线儿。
记不清一个书包带子的具体长度了,但起码不低于一米多长。这就是意味着,如果做一百个书包,接连轧一条明线儿,就得轧一百多米长。而四条明线儿,就得超过六百米。那个时候,只有专业的服装厂才在缝纫机踏板上安装电动机,家用的哪有那个配备,全都得靠人工腿脚不停地蹬。不停地踩,这绝对是一个拼体力的力气活儿!
那天我放学早,已经快下午一点钟了,老妈掰了半个苞米面大饼子,把一根大葱搁在缝纫机的台板儿上,左手忙着给缝纫机压脚子续活儿,右手抓过大饼子就啃上一口,再咬上一截儿大葱,正边吃边干。
老爸上班走了,我们几个上学的也是一天的班儿,中午都不回来。老妈自己的中午饭经常就是这么吃的。既不停马,也不歇人,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消消停停坐着吃顿像样饭的时候。
“一会儿你把痰盂儿拿出去倒了,这批活儿要的紧!”
我应了一声,拿下痰盂儿上面的木盖子,不由吓了一跳!
一条我从没见过的手纸上,都是鲜红的血,还有一块块血块子,有的还是暗红、紫红,甚至是发了黑的颜色。还没等我站起身,一扭头,我又突然看到,老妈的裤脚儿口,一缕鲜红的血,正汨汨地顺着踝骨淌下来。
“妈呀,你咋的了?你的腿流血了,还有痰盂里,咋这么多血,你是不是有病啦?”
那个时候的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傻瓜。也别怪我啥都不懂,家里除了老妈以外,是清一色儿的男性,自己连男人生理是怎么回事,都还没到明白的时候,就更别谈女人的事了。
老妈的回答倒是很简单,“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灯影下,妈的脸是那种惨白色。干一会儿活儿,额头上就会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就不得不拿手巾擦一把。
晚上,我跟老爸说了,没想到让老妈听见了,抢白了我一句,“臭小子,不该说的也说,哪儿都有你掺乎!”
可是第二天到了老爸该上班的时候,他却陪着老妈去了医院。那天是周六,我们是半天课。可一直到下午四点了,老爸老妈还没有回来,我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秋末冬初,天黑的早。到了点灯的时候,老爸老妈才回来了,同时进屋的还有一个人,老妈的亲弟弟,我小舅。
二
老妈的眼睛已经哭的通红,像鼓起了半个桃子,泪还是噼里啪啦一个劲儿地掉。一旁的老爸,像是真魂出窍,中了邪。呆呆地,无助地看着老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小舅不停地劝着老妈,
“姐呀,你可不要听风就是雨,自己折磨自己,到底是不是,还说不准哪!”
“化验结果都出来了,这事儿人家大夫还能胡说吗!二姐,二姐当时就是在这个医院看的……”老妈一下子又失了声。
老妈提到了她的二姐,我的二姨,我的心不由“咯噔”一下,脑海里瞬时涌上一个最不祥的字儿——癌!老妈得癌症了?这是真的吗?十一岁的年龄,本不可能懂的太多,可从二姨身上,我却知道了这个字连着的最可怕的后果。
“小四子——”老妈一把把我拉进怀里,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到了我的脸上,“妈要是跟你二姨那样走了,你们弟兄可怎么办哪!我闭不上眼,放不下心,我害怕呀!”
二姨是姥姥家十村八疃数得上的美女,那昝来哈尔滨治病我见过。峨眉微蹙,病体孱弱,匀称苗条,感觉有点儿像老电影演员上官云珠的样子。可偏偏却是红颜女子多薄命,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嫁第一个男人,是个打铁的车轴汉子,在胶东昆嵛山抗日根据地的兵工厂造枪炮。想来应该是《苦菜花》里纪铁功那个人物的原型。《苦菜花》作者冯德英,“三花”的长篇,写的就是我们胶东老家家门口村村疃疃抗战的事儿。偏偏遭叛徒出卖,他被鬼子抓进据点砍了头,遗下老婆和两个女儿。改嫁第二个男人,是大山沟里的村支书。本来也算是此生有靠了,可谁想,不大的岁数就得了子宫癌。好像那年她只有四十二岁,二姨夫领着他来哈尔滨,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我记得尤其清楚,大出血时,我家的墙也染上了血迹。三期子宫癌,已回天乏术了,一个月后回了关里家,眼巴巴等着大限将至。
是她离哈又一个月后,老妈早上起来跟老爸说,“我昨天亮做了个梦,梦见上牙掉了两个,疼醒了。老辈子不都说,梦见掉牙不是好兆头,主亲人有不好的事儿发生。别是二姐有什么事儿了吧!”真的不幸言中了。三天后那个下午,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二姨就是在老妈做不祥之梦的那个早晨走了。
亲身经历的事儿,记忆犹新,更刻骨铭心。二姐因癌而故,咋也不会想到,癌魔又降到了自己头上。老妈怎么能不痛心疾首悲呼命运不公!
老妈不是痛惜自己年轻轻就罹患了绝症,而是最割舍不下我们这一帮弟兄。老大能自立了,可剩下的五个,还有那个刚刚三岁的小老六,还都是毛没长齐全,飞不起来的雏儿啊!
“穷人死了妻,塌了上天的梯,财主死了妻,权当拆洗拆洗衣服,我要是跟二姐去了,这帮孩子就没人管了,哪一家的女人能嫁这样的穷家呀!”老妈又泪眼婆娑地啜泣上了。
二哥三哥,正是沾枕头就呼噜的年龄,可他们这一宿也都是一个劲儿地总翻身,老爸老妈这一对儿苦鸳鸯就更不用说了。而我那一夜,更是害怕极了。不是怕天黑,而是怕老妈若真的像二姨那样离开我怎么办。我不由想到了同一个大院的发小,也是我幼时最亲的光腚娃娃周维。
三
跟我般大般儿的他,也曾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尽管日子穷了点儿,可并不缺爹亲娘慈的浓浓亲情和融融爱意。
可谁能想到,怕是诸葛孔明再世,也掐算不出,仅仅七天,那个温暖的家就分崩离析,阴阳两隔,不复存在了!
老妈说,“守着勤的没有懒的,守着馋的没有攒的”,跟老妈同岁的周维妈,按如今的说法儿,就是一对儿闺蜜。眼见我老妈一时一刻都不闲着,心也动了。为能多挣些钱,让这个生了五个孩子的穷家,荒年的日子能过下去,说啥也要拜我老妈为师,教她学缝纫机做外件儿活儿的手艺。那会儿,粗一点儿,工艺简单的活儿,她已经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了,可那天取回来的,却是一批技术含量比较高,需要动剪子抠兜的活儿,她也就知难而退了。
出事那天,她早晨起来就说头发晕,强撑着给孩子缝缝连连。中午下炕想在屋里的便罐儿方便一下,不想却是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偏偏赶巧,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直到三儿子放学回来,喊了邻居才送进了医院。
院儿里碰到了周维,说是高血压引发了脑出血,导致偏瘫,半个身子都不能动了。陪床护理就落在了周维他老爸和他大姐身上。
我永远都忘不了,大约是他妈妈住院第五天的那个早晨,好像还不到六点半,我刚出穿堂门,就看到隔壁穿堂门口停着一台手推车。车板上铺上了褥子,一个人盖着被子躺在上面,张维和他大哥还有他三弟围在旁边。我紧跑了几步,一看躺着的是周维的爸爸,惨白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大叔咋了?!”
手推车向大院儿门口推去,我也跟着跑了出去。谁知老天爷安排的就是这么巧,周维的大姐在病房护理了老妈一夜,一直没等到老爸去医院接班儿,就赶回家看来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迎头进了大院儿。一见老爸躺在车上,她一下子就扑了上去。
“爸呀、爸呀!你咋的啦,你怎么不说话呀!
“爸,你别吓唬我,你说话呀!”
滂沱的泪水像雨打梨花一样布满了她憔悴的脸庞,打湿了衣襟儿和老爸身上的被子。
“咱爸做好饭喊我们起来吃,说自己感觉不得劲儿,就进屋上了炕。我们刚端起饭碗,就听里屋咱爸大叫一声,围过去喊他,他就不会动了。”
“快去医院,别耽误了,十有八九是心脏的事儿!”和他们家一个穿堂隔壁的柳姥姥催促着。那个年代的人,老邻老居的关系可不像现在这么疏远。
到了晌午天,医院的信儿传回来了。周维的老爸走了。说是心脏脱落,去了医院就已经没救了!柳姥姥顿时就掉了泪,
“老天爷,你怎么这么狠哪!他这就是累的呀!上班儿,有点儿工夫就去溜土豆、挖野菜,还得给孩子们做吃的,神仙也受不了啊!老天爷,你怎么还不放过他呀,这好端端的一家子,就这么散了?你让这几个没了爹,病了妈的孩子怎么过呀!”
四
更狠的还在后头。周维家也有两门好亲戚。他妈妈的姑表兄弟在市委开小轿车,还有一个一辈子没生养的姨表妹。表舅是见多识广的场面人,先私下向医生问了表姐的病情,得到的答复是凶多吉少。和大外甥女一商量,决定不能告诉他老妈实情,以防不测。
“他出差去了?什么差事这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
病床上的周维妈气若游丝,用已经不听使唤的口舌,喃喃自语着,
“唉——这才刚刚几天,他就烦我了。”
病床旁边的人强忍着,怕她看出来,不能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来诠释人世间的所有夫妻。汉乐府的诗《孔雀东南飞》开篇那一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最后的结局,都是夫妻相携,不离不弃,了却尘缘,去了天堂。没想到那一年我们家的那个大院儿,却上演了一幕叫人心碎的现实版。
第二天晚上,周维妈带着对丈夫的嗔怪,牵着对子女的万般不舍……闭上了眼睛。
“爸,你走了,妈,你也跟去了,你们怎么这么放心,这么狠心哪!扔下我们五个怎么办,我们可往哪儿走啊!你告诉我,告诉我呀!”
周维的大姐,这个刚刚才满十八岁的女孩儿,趴在妈妈的身上哭晕了过去,病房里啜泣声声,铁石心肠怕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悲,这样的恸!
那哈西南的一大片墓地金山堡,又添了鲜有的两个连体新坟,周维的爸妈双宿双飞携手西去了。还不满五岁的老疙瘩,跟了她表姨。三个男孩子跟着大姐,由表舅出手,把房子换到了他自己家隔壁,以便晨昏方便呵护照顾。
“亏了老大是个闺女,这要是个儿子,他们就都得去孤儿院了。”柳姥姥说着说着,又是老泪纵横了。
柳姥姥说得太对了,周维家多亏有他大姐。女人的天性决定了,即便是十八岁的弱女子,稚嫩的肩膀也能扛得起这个家,把他们这几个弟弟拉扯大。而我们家呢?
五
一家男孩子,噢,还有我老爸。可万一我没有了妈,老爸会不会给我们再娶进一个后妈!我听娜(读挪音)姑太讲故事,她说过"南山塂顶轱辘车(胶东口音少卷舌,读切音),有了后娘有后爹!"要是后妈进了门,老爸变了心,还有我们的好日子过吗?……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妈呀,你可千万别丢下我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呀!”那一宿,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不知多少遍……无声的泪止不住地流,洇湿了半个枕头。古诗说,“黑云压城城欲摧”,我们家那时就是黑云压顶,阴霾密布,房欲塌,家要垮。
天亮了,我眼睛是肿的。外边虽已经朝霞满天,可我心里却还是漆黑一片,我看不见亮在哪里,哪怕有一丝丝也好。
老爸把脸盆牙缸手巾肥皂,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装进一个大网兜拎着,陪老妈去了道外十六道街的工人二院,现在已经是哈市第四医院,住院去了。
“四子,你妈你爸呢?”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小舅急匆匆进了门。
“我爸陪我妈去道外工人二院了,好像要去住院了。”
“唉呀,急什么急,我这又给联系了一家大医院的朋友,想领你妈再去检查检查。”
记忆里,小舅是和我们这个家走得最近的一门亲戚,他是我妈在哈尔滨最亲的亲人。
虽是姐和弟,可不啻于母与子。当年的伪满,统治了东北十四年。大连、烟台本来隔海相望,那窄窄的渤海海峡却成了楚河汉界。快要光复的头三年,船不通航、信不通邮,让日本鬼子封了个死死的!姥爷和姥姥不过五十出头的年龄,却因缺医少药,相继被黑白无常领走了。
爹妈相继撒手人寰,刚刚七八岁的小舅,只能跟哥嫂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正是“七岁八岁不当狗意”的淘气包子,不是今天上树掏鸟蛋,明天下河摸鱼捞虾,就是后天让街坊邻居找上门,说打了人家的孩子。大舅妈是猪八戒照镜子,难为得很,大舅也没了耐心。管深了,怕被别人说,没娘的孩儿掉到了哥嫂手里了,可怜哪!不管吧,出息个二流子,闯了祸,可怎么对得起地底下的爹和妈!信一封一封邮到了哈尔滨。十八岁那年,老妈老爸把他从关里家接到了自己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