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银盘似的月亮从地平线上升上来时，天色还没完全黑定。白天一眼便能望得见的那些东西，依然还能清晰可见。可随着夜色加浓，升上天的月亮羞答答地躲到了云背后，天色变得模糊起来。
　　 “这暮乎乎的月亮天，会有鬼怪出来的……”
　　 此等说法，在村里随便都能听到。很多人忌讳在这样的夜晚去走夜路，就连去自家屋里拿件东西都觉害怕，好像那鬼怪随时都在你背后似的。
　　 真不愧是过来人的经验总结啊！可眼下出现的情况很难说不是这样的。
　　 当然啦，也没人敢说他肯定就是鬼怪。
　　 “哈哈，他们居然不能把我怎么样……”
　　 仁布斯的这个笑声与他以前很多次的笑声不同。那时他能笑出声来，周围的人全都能听到。当下却不一样了，他的笑声没人能听到，他只在心里笑过——抿嘴一笑了事。
　　 他是个昨天才断了气的死人。
　　 脚下站着的这个地方是他们仁氏家族的林地。远的可以往前追溯到好几代人，在他心里他们统统是作为祖先铭记的。近的是前年才死的奶奶，以及去年先后离去的他的父母，他们像燃烧完了的蜡烛自自然然地死去了。他们的死是没有多少痛苦的，连什么病都没查出来就死了。
　　 他们无疑都是有福之人。他作为他们的后人，每年清明、七月半、春节……每个人都会收到他孝敬的纸钱，时间很准时，从没拖欠过。
　　 如水的月光，把整个坟地周围弄得树影婆娑，远处的山林深沉而朦胧。他来到自己的新“住地”面前，那个挖好的土坑呈长方形状，刚好可以放下一具棺材。可惜那个土坑空着，事情都过去了还没人把它给填上——它早晚肯定会用那个棺材盒子填上的。也就是说，他即便躲过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他毕竟已进到蛇阵之中、就算是死在那儿的人了，那就等着吧。此时它透着一种冰冷的煞气。
　　 “嗬，你还是回来了哈？”忽然闪出的一个人，来到他的面前。
　　 “什么叫‘还是回来了哈’，这儿又不是我的家。你是什么人，好像多了解我似的。”仁布斯先是一惊，很快就镇静下来了。
　　 他对这个突然而至的人可没什么好脸色。即便月光大致照到了那人的脸上，却依然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单听他的语气不见得有多喜欢。
　　 “我叫巫侠，受他们之托，专门来调查你不肯入土的原因。”说罢，对方就伸出了右手，作出要与他握一下的表示。
　　 仁布斯一动不动，没释放出任何善意，就连说话的口气也依然强硬无比。“怎么着，还能让我再活一次不成？”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待客之道啊。我这不正在调查嘛！你不愿意配合，叫我如何了解实情？我们还是握一下手吧，我向你表示歉意！”
　　 巫侠第二次又伸出了手。
　　 仁布斯迟疑了一下，这次他没拒绝地把手伸了过去。但他很快又后悔了。
　　 对方的手像刚打过雪仗似的冰凉。他心生畏惧。
　　 “说说你不想入土为安的理由吧！”
　　
　　 二
　　 巫侠在没接触到仁布斯之前，对白天发生的情况已作过大致了解了。他觉得自己之前与对方连照面都没打过，谈何熟悉呢？更糟的是，他从棺材里一头爬起来后就不知去了哪里，村里人众说纷纭、没人不害怕他。尽管他在活着时，表现的尽是慈眉善目、也没让任何人讨厌过，反倒为村里做了不少的好事，人们记忆犹新，但谁又说得清兔子逼急了不会咬人呢？
　　 巫侠了解到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前一天，仁布斯被一个并不认识的人带出去了，一夜未归，大清早就传来了他的死讯。从他的外相上看，死得很自然，也死得相当容易，为此他受到了村里几个将死之人的羡慕，觉得他连死时都没受过什么痛苦。
　　 尽管在别人那里认为是件好事，竟在死者仁布斯这里却变得心有不甘。他在自己的尸体上作了很多反抗的暗示。不知是别人压根儿没发现，还是人家根本就不想理睬，反正没人当回事。
　　 灵堂设在他昨天作为活人时住过的屋子里。房间内零乱不堪，由此看出没人来帮忙打扫过，即便他的妻子汪苏、儿子仁和平也是如此。他们的脸上倒也表现出大多数人对失去亲人该有的那种样子。可是好景不长，他们就有了异常的反应。
　　 “既然他人已死，就肯定是死人了。没必要再在家里多停留一个时辰了嘛，还是尽早入土的好！”妻子汪苏是这样告诉眼前这个人的。
　　 眼前这个人是受邀来了解仁布斯死因的人。他对这个年龄五十、打扮时髦、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香气的女人说：“你们真是这样想的？难道就不愿让他多在家停留几天？他毕竟死的时间不长。”
　　 “是的！”女人作了严肃的表态，“像这种莫名其妙突然就死去的人，我们是害怕的，害怕他报复……”
　　 “哟，既然他是突然死去的，那为什么不等原因查明后再让他入土为安呢？我的到来正好可以解决这事。”
　　 “这……他也许就是被他身上的病给害死的。不过这也说不准！”女人在一时语塞后，又机警地作了补充。
　　 说话间，更显警惕的巫侠读出了仁布斯尸体上的不对劲。在他独自去到死者面前想窥视一番时，死去的仁布斯就跟个想装睡而又没忍住的人那样，身体发出了微微的颤动。等他揉揉眼睛、有所警觉时，死者那睁开来一直没闭合的双眼和嘴巴，又微微有些短暂地闭合上了。
　　 “苏奶奶，到底是仁布斯爷爷的脚大了，还是他不愿配合咋的，鞋子总也穿不到他脚上去。”
　　 为仁布斯穿鞋的是个熟手，他是村里有名的好人，凡是死去的人，都要找他去帮忙穿衣服和鞋子。他那一惯的耐心与尽责深得人们的信任。那天，他把自己身上的汗水都整出来了，也没办法穿上一只鞋。他到底是吃这碗饭的人，办法应该多的是。他拍了拍仁布斯的双脚，嘴上像平时那样仍叫他“布爷爷”，说：“你别为难我嘛！躺在地上多不舒服啊！”这话一出，鞋子很快就乖乖地穿上去了。
　　 当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死沉死沉的仁布斯弄到散发着木材与土漆味儿的棺材去时，他似乎在那狭小的空间又里不怎么安分了，人们有理由怀疑接下来的事是他搞的鬼。当他还没进到里面去之前，人们曾试着合拢过棺材的上下盖板，一点问题也没有。但当他像睡着了那样躺到里面去后，那原本正合窍的两块棺材板，就上下都扣不上了。人们只好对它再去加工，不但使用了弯刀，就连菜刀也派上了用场。“咔嚓、咔嚓”的敲击声清脆刺耳，不知作为当事者的他是何感觉，反正在场的人耳朵是受不了的。
　　
　　 三
　　 有件奇怪的事发生在仁布斯断气之后。正如前面说到的，人们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到棺材里去躺着，他们家的“电虎”，则马上鬼头鬼脑地卧到那口棺材的旁边去。那长一身黑毛的畜生，像压根儿知道棺材里躺着的是它的主人，并且还晓得他的头是放在哪头的——它居然一声不吭地挺准确地卧到了安放主人头部的那一侧，然后把耷拉下来的脑袋放在地上，做出悲苦的沉思状。
　　 “电虎”是仁布斯亲自给取的名儿。等到它满月时，他就在它头上搭一块毛巾，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回了家。
　　 那晚它整夜都很安静，大概是一心只想守护主人吧。第二天早上约莫四五点钟、当抬棺人来到棺材旁做着起运前的准备工作时，“电虎”开始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随后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躲到旁边去。它目光乞求、摇尾讨好，口里哼唧哼唧地叫着，却根本无济于事，在场的人都忽视了它。他们只顾一个劲儿地忙自己的活，也没人顾得上去看它一眼。随后它就自动出去了，更没人寻思过它要去哪儿，完全是把它给忘记了！
　　 套棺材的麻绳、木杠，还有八个抬棺人很快就各就各位了。其他如花圈，以及到阴间后要用到的上至别墅、下至电器家具等一应俱全的纸质品，全都安排好了搬运的人手。出殡的队伍拉得老长，一开始是按规矩整齐地排列着的，等六点钟的时辰一到才开始正式向墓地进发。这期间，为出殡而安排的三套锣鼓的匠人们，将手上的乐器敲打得震山响，好像要把仁布斯给吵醒似的。
　　 八个抬棺人用手上的马叉，把棺材支到离地面四五十公分的高度，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歇着气。这些抬棺人都是从附近几个村庄拼凑而来的。最近几年，村里凡是有点劳力的人都携家带口到外地打工去了，留下来的人要么太老、要么太小。像村里死了人要出殡这种事情，原本百多号人的村子再也凑不够八个抬棺的人了。不过，活人总不至被尿憋死吧，去邻村找人就成了必然。反正也有钱挣，抬一次棺材每人就有一百元的收入，另得一包烟，外加一顿大鱼大肉的筵席吃，所以在想了这些办法后，基本就不再缺人手了。
　　 大约离六点的良辰仅差那么一分多钟的时候，依然还很黑沉的天空，忽然飞过一只噗嗤噗嗤煽动着翅膀的大鸟，它“哇、哇”沉闷地叫着，盘旋在空中。接着那抬棺的八个人几乎是同时感觉到棺材往下沉了一下——他们扶着马叉的手明显地感受到了震动。
　　 “哥几个，不对呀，棺材好像轻了不少呢！你们没发现吗？”
　　 有人最先以惊讶的口气，这样发声。
　　 “那我们抬一下棺材，不就告出来了嘛！”马上有人开始提议。
　　 最先，他们把棺材从堂屋移出来时，有人惊叫过：“哎呀，咋个这么重？”惊叫着的人甚至还想再多说一句：“棺材里装的是不是有两个死人呢？”忽又觉得开这样的玩笑不妥，便在心里打住了。才走了几步，他们中就有好几个人把自己身上的汗水给挣出来了。
　　 当把抬棺的木棒支在马叉上等时间时，有人又发怵地说：“我看这段路不近啊，哥几个怎么才能把它抬拢哟。我就没抬过这么沉重的棺材！”
　　 当棺材一下子轻了时，大多数人便没去思考让棺材变轻的原因，而是在心底里开始乐哈起来了。
　　 “时辰没到，是不便移动棺材的。会对死者的家人不利。”
　　 旁边有个明事理的人，马上站出来劝阻大家。
　　 “砰、砰、砰、砰……”
　　 忽然，前面传来了响彻四起的鞭炮声。
　　 棺材这才脱离了支撑它的马叉、被抬了起来。果真是轻了呢，就跟里面没装人似的。与先前的重量简直没法比。
　　 众人皆为疑惑。
　　 八个抬棺人这下都急了，难道闯鬼了不成？
　　 刚才还是一支齐整的队伍，这下丢盔弃甲地四散逃窜了。锣鼓声、唢呐声全都熄火了，人们惊慌地喊叫。出殡的那条道上，原本属于仁布斯到阴间后才该享受的装备，由于尽是纸做的，在慌乱中它们全散了架，变得面目全非了。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棺材还没抬到目的地，就被半路丢弃了，人们才不管棺材里躺没躺着仁布斯，只一个劲儿地逃离。
　　 他的“活”，远比死了更可怕，人们只管亡命地跑，跑得离棺材越远越好。
　　
　　 四
　　 “说说看，既然你都已死了，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愿入土呢，难道想反悔不成？”
　　 巫侠与仁布斯在山脚下的石头上席地而坐。风在他们身体周围轻轻吹拂，一些受了影响的树梢，尽管也在跟着晃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来。
　　 “我的死亡很蹊跷，完全在我不设防的情况下就被请君入了瓮。并非我本人所愿。”仁布斯不服气地说了他的想法。
　　 “嗬，竟有这等事？”巫侠长出一口气，随后又补充说道：“看来，我的此行就显得很有意义了。难怪，村长要派我来作一番调查，他很可能已经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不管什么‘名堂’，我都得弄清自己的死因。不然，我会死不瞑目、也会心有不甘的。你说，是吧？”
　　 “那我们就开始吧！你说的话，我会记录在案，也会铭记于心的，说吧！”巫侠一本正经地拿出纸和笔来，不再说什么，专等仁布斯开口讲述。
　　 “这几天，我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那天的情况放了好几遍，越来越清晰地感觉是我步入到他们事先设计好了的‘蛇阵’中。不然，我就没法给自己一个解释、我也不会因此死去了。
　　 “头天晚上，我和妻子吵了一架。我们吵得很凶，像这种不计后果的吵架还是第一次，当然也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在我步入‘蛇阵’、处于迷迷糊糊将死的状态之时，我是有过短暂后悔的。说真的，要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我干嘛要和她吵那一架呢？有什么不能忍让的，有什么事不能多想想、多看开一些呢？
　　 “那时我正在准备一家人的晚饭——自从我下岗、闲赋在家时，煮饭买菜洗碗收拾家务，就成了我的日常工作。当然虽说我下了岗，可也眼看就要退休了，也就是说，我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要享受退休待遇、就可以拿到退休工资了。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才导致我的死期提前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我闲赋在家、是个没用的废人，才导致我该误入蛇阵、成为一个阳世容不下我的死人呢？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多岁，是个青春壮丽的年龄，他远远地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他是专为我而来的。他问：‘你是仁布斯吧？’我不假半点思索地回答说‘是’，同时，我也反问了他一句：‘你是……有什么事吗？’他没有回答我问话中前面那句关于他身份的问题，而是直直地回答了我后面的话，他说：‘我是受人之托来请你的。跟我走吧！’
　　 “我便傻傻地跟他走了。他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利用走那段路的时间，我在心里也盘算过：什么人会来找我呢？是以前上班的同事，还是我不知道的外人……但我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我就不可能有这种意识嘛！总之，我有点心虚，又觉得无能为力，也可能是受好奇心的驱使吧，我固执地跟着那人往前走，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