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半扇猪肉暖年年(散文)
在东北住时,我家每年都会养猪,但过年杀猪时整个猪都会卖掉,自己家只留下猪的内脏和一个大猪头。
那时我家人口多,十多口人住在老屋,平时日子过得艰难,清汤寡水的一日三餐。唯有过年杀年猪时,才能见到一些油腥,改善生活。卖完猪肉的钱,留着买一些精米白面和一些青菜年货。
留下的猪内脏和猪头,爷爷和老叔会负责清洗,清洗干净后,母亲会炖上一锅。然后分袋装好,放在外面的大缸里,就等着过年吃了。
我家邻居梅姨家里从不养猪,每年过年都会和我家预定猪肉,半扇猪外加一个猪后臀。梅姨家人口并不多,只有老两口和两个儿子。打我懂事起,梅姨家的两个儿子刚开始在外地上大学,都喜欢吃肉。他俩每年过年从学校回家,梅姨都会在我家杀猪的时候来买猪肉。那些年老两口也不算富裕,梅姨和爱人都在二轻局工作,工资也不高,又要供两个孩子上大学。所以,每年过年前买肉,奶奶都会按市场上最低价给他们,有时还会给抹去个零头。
记得有一年,老两口工厂没开出支,奶奶还慷慨地把猪肉赊给了他们。谁都知道农民一年到头养头猪不容易,也全靠这头猪过年呢,所以,那年我们家过年本应留的内脏和猪头不得已也拿到集市上卖了,只留下一对猪耳朵过年。
还记得那年三十晚上的团圆饭,桌子上摆满了素菜。看着清汤寡水的饭菜,老叔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还被奶奶用白眼仁瞪了几眼,奶奶说老叔道:“要不是过年,我非得抽你一棍子!人家梅姨两个儿子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吃顿猪肉咋了?你们天天在家,吃不吃猪肉的能咋地?”
后来梅姨的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城里都找了工作,平时也很忙,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家过年。每年过年回来,老两口都会如迎接外宾一样招待。两个儿子对老两口也算孝顺,每次回来也是大包小包给家里买东西,都会买一些糕点水果来我家看望奶奶。后来,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后,梅姨突然张罗起养猪来,说是给城里的亲家拿猪肉。因为两个儿媳妇吃过我家养的猪肉,都说比城里卖的猪肉好吃。
梅姨就来我家说起想养猪的想法,并和母亲学习养猪经验。爷爷还去了她家帮忙垒起了猪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母亲和梅姨一起去了集市帮她选了一头小猪仔。
自从梅姨家养了猪,老婶和母亲比以前更忙了。因为,梅姨对养猪是一窍不通,即使提前母亲传授了她一些养猪事宜,但亲自养起猪以后,也觉得无从下手,忙的不知道咋办好,猪吃啥,应该怎么照料她也不懂。一头猪从小到大怎么饲养,都是老婶和母亲帮忙养大的。母亲每天给家里猪煮食时,也会给梅姨家的猪带上一些。梅姨呢,也会买一些猪饲料拿到我家母亲负责饲养,几乎当了甩手掌柜的。过年杀猪的时候,梅姨觉得过意不去,还给我家拿了奶奶爱吃的猪肥肠和一块猪头肉。
还记得刚过完年,我们一家就要来承德了,临走之前,母亲还陪着梅姨去了集市帮她买了一头小猪仔,也给我家买了一头。
奶奶放心不下我们走后,梅姨家的猪饲养问题。爷爷说话了:“你们就尽管放心去承德吧,孩子她梅姨家的猪我会帮忙养的。”
我们来承德的一年里,奶奶有时打电话给爷爷,爷爷都会对奶奶说起梅姨家的猪长多大了,而且还会告诉奶奶,梅姨现在养猪也有了经验,加上她家的猪喂粮食多,猪比我家养的都肥实。爷爷还说,如今家庭生活好了,今年等我们回去,猪肉不打算卖了留给一家人吃。奶奶听后咧开嘴笑说:“嗯,养了这么多年的猪,确实也该吃顿好肉了犒劳咱们一家人了,咱们也过个好年!”
结果不幸的是过年前几个月,村里猪闹起了猪瘟,我家的猪也不幸传染上了瘟疫,没等请来兽医医治呢,猪就瘟死了。白养了一年的猪,突然死了,爷爷伤心地对着话筒哭的是撕心裂肺,但也不得不给埋到了后山。
还记得我们回家时,爷爷还拉着奶奶的手去了后山,回来时两个人眼眶泛红,眼角还淌着没擦干的泪。
“今年别说猪肉了,猪内脏和猪头都吃不上了。”哥小声对我说。
“没猪肉咋了?一家人在一起吃青菜也是年!”奶奶大声吼着哥。突然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梅姨和她的儿子一起来家里了,她给我们送来半扇猪肉和一个猪头。原来梅姨家的猪提前一个月杀的,所以才幸免了猪瘟。奶奶和爷爷见状,说啥不肯收。梅姨却执意把猪肉和猪头往屋里搬,嘴里念叨着:“这么多年,我家两个孩子上学那会儿,多亏了你们帮衬。这猪,说到底是跟你们家学着养的,我们咋能独吞呢?”
奶奶拉着梅姨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梅姨又转头对我们说:“你爷爷把猪埋在后山,哭得那个伤心,我们都知道。这半扇猪肉,就当是我们两家一块儿养的,过年必须一起吃!”
那年春节,我家第一次用梅姨家送来的猪肉,炖了满满一大锅酸菜。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两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饭桌上,爷爷端着酒杯,对梅姨说:“这肉,比我自己养的都香。”
后来我们回了承德,每逢过年,总会收到梅姨托人带来的家乡猪肉。那味道,早已不只是肉的香,更是邻里之间几十年如一日的暖意。生活或许总有波折,但人心换人心的真情,却能让年味一年比一年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