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进城记(散文)
为表彰我一年来在森林病虫害防治中做出的突出贡献,黑河林业局病虫害防治站拨给我县病虫害防治站16万8千元的经费,用以筹建病防实验室。
这笔钱在87年无疑于一笔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这笔钱可以由站里自行使用。站长乐的嘴都闭不拢,对我提出的任何工作中的想法,做法,一路绿灯大力支持,我说啥是啥!
钱要花在刀刃上,站长当即拨钱,让我去省城买实验室需要的器材和化学试剂,筹备建实验室。
我列了一串长长的购买清单,全部是建实验室急需的必备物品。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运回来?小牟你说,想让谁和你一起去?你随便选。”站长是位上海知青,方脸浓眉个子不高,走路八字撇,他用上海味的普通话又加了一句:“旅店吃饭你随便花!”
我马上想到金凤,她是我林校下届的学妹,今年刚毕业分配到了另一个林场。
有这公费出差的好事,一定要让金凤和我一起分享。
金凤欢天喜地的和我在县里会齐,风风光光的直奔哈尔滨而去。
先是坐大半天公交,晚上在龙镇站又坐上了绿皮火车。
火车上,我和金凤兴奋的小声讨论着到哈尔滨的食宿问题。
虽然我俩从没有去过哈尔滨,但我对哈尔滨还是了解一些的,这些信息当然是从爸爸那里得来的。
六七十年代爸爸经常去哈尔滨出差。
当时是计划经济,偌大的省城,国营旅社很少。火车站里有统一安排住宿的办事处,每天来哈尔滨出差的外地人住宿需要统一登记。
办事处工作人员根据各旅社床位剩余情况,统一分配床位。哈尔滨最有名最豪华的北方大厦,天天爆满,很难分到。爸爸多数情况下被分配到道外的松花江旅社,床位紧张时,爸爸还被分配到浴池住过。
北方大厦几乎成为爸爸的一个梦,仅有那么一两次被分配到床位。
因此,北方大厦也成为我人生的一个梦想,总想着能有那么一天,我也能住进北方大厦,享受五星级豪华酒店的服务。
“咱这次去,除了北方大厦,哪也不去!”我说,毕竟咱现在财大气粗。
金凤听我对北方大厦的描述,单眼皮眼睛一闪一闪的直放光,本来就自来美的小脸蛋更加红了,神往的恨不得马上下火车,直奔北方大厦。
火车咣咣当当了一夜,终于到了哈尔滨。11月末的哈尔滨天寒地冻,早晨的哈尔滨气压低的冷雾弥漫,寒风飕飕的刮,人一出车厢瞬间冻的直打牙帮骨。
我和金凤一路打听着追逐着北方大厦而去。
爸爸告诉过我:到大城市想打听路,一定要找卖冰棍的大爷大娘或者是扫大街的环卫工人,这两种人安全可靠,是好人!
我们走走问问,问问走走。
一路打听着往前走,最后问到一位扫大街的工人。他挥手向前方一指:“北方大厦啊,那个大楼就是。”
改革开放快十年了,如今的哈尔滨高楼林立,仅火车站周围就新起了不少的大饭店。都是二十层上下的大楼。
我和金凤站在那个人指的地方,四下环顾怎么也找不到北方大厦的牌子。周围全是大饭店,选最高的一定不会错。
我俩犹豫了一会儿,便拐向左手边的一个大饭店,不用问这肯定就是北方大厦了。
推开门掀开门帘,一股强烈的寒气把我俩毫不犹豫的吹了进去。
心里嘀咕着:“北方大厦也不怎么气派啊,前台怎么这么小啊!”别管了,先登上记住上宿再说。坐了一宿硬座火车,此刻最想要的是在大饭店美美的睡上一觉。
服务员给我俩开了房间,11层8号房间,每晚8块7毛钱。我们拿了牌子,好不容易找着步梯上楼了。
二十岁出头,第一次住大饭店,兴奋,开心,走11层不觉的累,反而觉得很好玩,一蹦一跳的像两只无忧无虑的小鹿。
楼层服务员拿着哗啦作响的钥匙盘为我们打开了8号房间。
服务员一离开,我俩便开心地抱着洁白的枕头在床上打滚,然后起来东看看西摸摸。一屁股坐到沙发里,哇塞!还有电话啊!电话旁边放着全市的电话号码薄,我俩可是头一次实现电话自由啊。
单位是有电话,可是需要接线员转外线,打长途又要花钱,再说了我又有谁可打呢!
我和金凤开始轮番地给分配在哈的同学打电话,毕业一年多了真想她们啊!这次公费出差,钱充足,又住进了北方大厦,好好在同学面前炫耀炫耀,风光风光,请同学们吃好吃的。
“喂!您好,是省植物园传达室吗?请找XXX?”“噢,请稍等。”
“死鬼,可算听到你声音了,想死你了。哎!我来哈尔滨了,住在北方大厦1108……一定来啊!”
“好好好,下班后过去找你,想死了……”
坐在沙发上装模作样的继续打电话:“喂,您好,是省林业厅XXX办公室吗?请让XXX接电话……”
“喂!您好!请……”
电话打完了,困意消失。干脆直接去办公事吧!临出门之前,先处理一下个人问题,光顾着高兴了,憋的够呛。
卫生间也很高级,如厕后,伸手去拉蹲便上方的水箱绳,这一拉不打紧,直接把我和金凤吓蒙了。拉绳后,水一泄千里哗的一声向地下冲去,可是不停下来了!
我俩跑回房间,面面相觑,听着卫生间不断流淌的水流声,感觉时间漫长的如蜗牛。
是不是刚才那一拉太用力了,给弄坏了。如果弄坏了,水永远永远不停下来可咋办啊!北方大厦会不会被淹掉?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终于戛然而止。我俩总算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重拾自信,自嘲的一笑,定货去。
锁好房门,我俩正准备走步梯。看见同楼层的一位旅客也准备出门办事。只见他在卫生间旁边的墙上摸了一下,不一会儿墙哗的裂开一条缝,然后缝在扩大,一下子就把这个人吞了进去,只见那道缝又哗的合拢了,又变回了一面墙。
看着这魔幻的一幕,我俩鄂然,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电梯?
我和金凤在齐齐哈尔读书时,教室在四楼,寝室在二楼。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神奇的玩意。
我俩也学着刚才那个人,在墙上找了好久,才找到机关。不停地按,历经千难万险,可算来到了门外。
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为自己的无知暗暗发笑。
又经历了一段很曲折令人啼笑皆非的伟大历程,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位于道外同记广场不大的化学试剂商店。
两位女店员非常惊讶,你们小县城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小店。
我拿出黑龙江日报,指着上面的一则广告。
其中一名女店员说:没想到我发的这条广告,还真有人看到。“
这家店虽然不大,但实验室所需要的所有仪器和药品都有。
我拿出清单,很快定好了所有的货。又去邮局拍了加急电报,一千二百多块钱的货,只等三天后单位支票一到结账,便能提货离哈了。
事情办的很顺利,我和金凤开心到要飞起来,来到回民小吃部花了五块多钱,大吃了一顿羊汤烧麦。这是我俩认知里最好吃的大餐。吃过牛肉馅烧麦,自责了很久,此次进省城又是北方大厦,又是羊汤烧麦,是不是太奢侈了。
晚饭还是羊汤烧麦,中午没吃够!可怜的穷孩子们,像极了刘姥姥进大观园!
不幸的是,走出小吃部,阵阵寒风袭来,我有冷空气过敏症。寒风一吹,一阵恶心,吃进去的羊汤烧麦全吐了出来,看着地上刚吃进去的羊汤烧麦,真是可惜了了。
晚上是坐着电梯回到房间的,现在我俩俨然一副常住大饭店来去自如的样子了。
我俩无聊地看着电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约好的同学怎么还没到啊!
第一天没来。
第二天没来。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这才刚分别一年,这几个曾经最好的同学,难不成分配到了大城市,忘了过去的同学情谊,忘了分别时的誓言了。长相思,勿相忘!
第三天可算盼来了金凤的同学。
这老兄一进门,便累倒在沙发上。军大衣的领子上,帽子上,胡子上全挂满了白霜,喘了半天气,瞪着金凤开始诉苦。估计我俩是男生的话,早一拳打过来了。
“金凤,你不是说,你住在北方大厦吗?隆冬数九的你折腾死我了!”
“是啊,我们是住在北方大厦啊!”金凤骄傲地说。
“什么北方大厦啊!我接到电话,就去了北方大厦。问登记处,人家说,我们这里没有11层,北方大厦最高9层。”
“不对啊,我同学说住在你们这,请查一查。”
服务员翻遍了这几天住宿的人员名单,根本没有李金凤,牟瑞霞两个人啊!
“无奈,我只好先回去了,不然要迟到了。”
“昨天又去问了,还是没有。”
“今天又去了,人家还是说没有11层。我不相信,站在外面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是9层,9层以上是蓝蓝的天空。”
“我站在北方大厦门前傻子一样发呆,心里又气又急,这两个土老冒哪里去了呢!发现斜对面有一个新盖的大饭店,想着碰碰运气,还好,真找到你们了。”
我和金凤差一点惊掉下巴,难不成我们入住了好几天的大饭店不是赫赫有名的北方大厦啊!
那我们住到了哪里?
男同学指着窗外,我俩俯瞰下面,果然在马路对面找到了北方大厦。
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北方大厦也太不起眼了,牌子也太不醒目了。
怪不得同学们都没有来呢,她们在北方大厦根本找不到我们啊!
这个男生为什么能不屈不挠历尽艰辛找到我们,是因为她妈妈让我们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用的。他必须要找到我们,才能拿到好吃的,拿到妈妈的爱,妈妈的味道。
我们闹了这么大的一个乌龙,回顾这几天发生的等等尴尬的事,笑的直岔气。
我和金凤骄傲的用电梯把男同学运下楼,又目送他消失在军绿色的海洋中。87年的冬天,哈尔滨流行军大衣,男女老少人手一件,尤其是女青年穿着军大衣,戴着五颜六色的针织帽,棒线围脖,自有一番特别别致的美丽和韵味。
当我从军绿色的海洋中回头仰望蓝天,北华饭店四个大红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冲着我俩眨着眼睛,仿佛在说:“你住没住进北方大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实现了心中对北方大厦的梦想!“
2026年2月2号写于青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