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引魂(微小说)
望着正一步一步走进老屋的父亲,儿子扯开喉咙,又大喊了一声,爸!
喊完,儿子神情紧张地扫视着身后。
身后,来拆迁的机器正轰鸣不止,拆迁的工人们正挥舞着大锤,呼喝不断!似在给自己壮胆,又似在给被拆迁人以威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拆迁大军的威风来!
已是上午九点整。阳光正暖,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可待得久了,心里反倒焦躁起来,恰似有万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在往皮肤里扎!一旁的拆迁负责人见了,身子却未往前冲,反而正一步一步往后退哩。手里的拆迁合同,打在手心,噼啪作响,口中还在一个劲地说着好话,老人家,您可不能想不开呀,我可没逼……逼……逼……您。
口中这样嘟囔着,心里却在直骂那个建议他来搞拆迁的熟人,这他娘搞的都是些么事啊,就像块豆腐落到灰堆里,我这还没开干哩,他那里竟直往里冲!原以为拆迁来钱快,拆完这栋房,工钱一结,就可回家给老父亲看病哩。可……
强咽下心中的焦躁,拆迁负责人面含微笑,好言好语劝道,白纸黑字,老人家,您都签字画押还揿了手印的呀!
父亲一言不发,依然不紧不慢地往里走。父亲的发已花白,背已佝偻,步已蹒跚,只是一声不吭地往里走。
不一会儿,耳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爸!儿子声嘶力竭地叫唤了一声,拔腿作势就要往里冲,可一看身后那如狼似虎的拆迁大军,儿子还是收回了那已跨出去的腿,神情紧张地瞥视着蓄势待发的拆迁大军。
拆迁负责人也跟着喃喃,我,我,我……底下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洞开的大门,和正从大门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父亲。
父亲表情木讷地一步一步往外走,头上身上脸上都是灰。头发上还粘着一小盘蛛网,网上还有一只小蜘蛛在爬行着哩。看那样子,甚是悠闲,全没大祸临头的危机感。手里,竟还多出两样东西。右手拿把栽苗用的小铲子,左手拿个小黑塑料袋子。
原来,父亲进屋,是去套间翻找这些东西的呀。家里的其它物品,儿子早些日子已雇车拖去城里新居了。那些看不上眼的杂物,就留在了老屋。当然,这是儿子的认为。依了父亲,即便是泡㞎㞎,它也有它的来历。
也亏父亲还记得这些小物件藏身的位置。搁儿子头上,一点印象都没得。外人又哪知,这些小物件,都是父亲一样一样、一天一天亲手置办回家的,即便深埋杂物堆里,即便两眼一抹黑,凭着感觉,父亲都可寻找到它们。
其实,今天父亲本可不来。可一想到今天是老屋拆迁之日,父亲还是要来看老屋最后一眼。儿子本是要去上班的,听父亲说要去送老屋最后一程,儿子动了心,连忙请假陪父亲来了老屋。在儿子心内,又何尝放置得下老屋呢?毕竟这里,见证着他出生、长大、结婚、生子等这一系列人生大事。
不看儿子一眼,也不看拆迁负责人一眼,父亲只是佝偻着腰,脚步蹒跚地往前走。走到院中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父亲双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还在连声呼喝着:爷啊(这里的爷作父亲解),儿不孝啊,把老房子搞丢了啊!
哭到这儿,父亲双眼含泪,跪行着行到老槐树下。身后,犁开两条印痕。毕竟已多日未打扫庭院了,逸草铺满了院落啊!双膝犁开时,有清晰的“沙沙”声在耳间炸响。
父亲拿起一旁的小铲子,挖起一兜草,珍而重之地装进了袋子里。
儿子先是一惊,睁大了双眼,终于认了出来,不禁哧笑一声,那不是什么珍稀品种,就是乡野惯常见到的狗尾巴草。
儿子记得,小时,每到秋冬时节,放夜学的小伙伴们一时兴起,邀约着去到野外,捡那茂密枯黄的野草放火。引火柴自然是那绵长、柔软的狗尾巴草。大约它也只配做这引火柴。平常时节,它是不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见此,儿子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拆迁负责人见了,毕竟年长些,经见的事情也多些,不像儿子那样显得不以为然,反而是略有所思。
装好,封好,父亲又恭恭敬敬地磕下三个响头,口中连连叙述道,爷呀,我在你郎栽的老槐树下挖了棵狗尾巴草,还有老槐树下的一星泥土,你郎要是想不孝儿了,或是想你郎的后人了,你郎就循着这泥土的气味来新家看看吧。我把它栽在花盆里……
停了下,父亲又补充道,花盆就摆在新房的阳台上。想了想,又道,阳台上,你郎进出也方便!吞咽了口唾液,喘了口气,父亲又辩解道,爷呀,不是孩儿没骨气,实在是政府的号召,合村并镇,谁也阻止不了啊!
说到这儿,又是连连磕了三个响头,似与先祖告别。
父亲这才直起身子,提起塑料袋,拎起小铲子,双手撑着双膝,艰难地爬起,迈步往前走。
腰更佝偻了,步更蹒跚了,那神情,似掉了魂样,一脸的茫然。明明是平坦的路,走起来,竟高一脚,低一脚,一副跌跌撞撞的样子。
儿子见了,赶紧小跑几步,一把挽住父亲的胳膊。父亲却执拗地甩开儿子的双手,倔犟地独自向小车一步一步走去。
儿子并没放弃,仍然小跑着紧跟,口里还在一个劲地提醒,小心,小心,爸。
身后,轰鸣声震天价地响起来了!
2026.1.20于周家河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