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村野(散文)
世上没有天生的路。村野的小路,都是被人踩出来。没路之前,是一片荒草荊棘。之所以成了路,是因为有人,在这荒草荆棘面前,产生了突围的念头,并勇敢地踏了过去。接下来得到无数脚步的确认,于是便有了这条路。
眼下这条村野小路,是我熟悉的。却并不知道,第一次走这路的是谁,是什么时候。这几乎无从打听。但我知道,这条又弯又窄的路,走起来很有意思。
七月了,路两旁还开着些杂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不知道它们的名目。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彩色的纸屑,开得散漫,东一丛西一簇,不讲究章法,却透着自在的生气。
这条路从山边,不声不响伸进了大片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抽穗,灌浆,在七月的日光下成熟起来,穗子开始沉甸。一阵风吹来,想将大片又青又黄的稻子,掀起一阵浪来,可没能如意。那浪头是沉的,稳的,己经背负了农人的重重期盼,不再那么轻浮。
一条丈宽的沟渠,在田垄中穿过,长长的,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又像是大地的琴弦,渠道里流动的水声,便是它日夜弹唱的曲儿。渠上有座桥,将断了的路连接起来。石头垒的桥,苔痕斑斑,想是有些年月了。桥下的水不大,但清,看得见底下的水草中,偶尔有几尾小鱼。白日里,这桥不过是过路的踏脚石,虽然有一点小桥流水的意思,但跟它在夜里的景象比起来,就显得很寻常了。
在晴朗的夜空,澄澈如水的月光洒下来,柔柔的铺在桥面和斑驳的石栏上,整座桥浸在光晕里。那银色的光晕,温柔而古老,仿佛来自很远的年代,不沾一点尘世的气息。溪水幽幽地淌在月华中,水光粼粼。人立在桥上,万籁俱寂,不知不觉间,身子便轻了起来,魂魄被月光洗过一般,悠悠地飘进一首古诗里。于是,在那诗中仙境般的景致中,自已成了一个无关尘事的闲人。
村野的好处,全在一个“朴”字上。屋子是朴的,低低的檐,土黄的墙,蹲在绿树底下,老老实实经风历雨。人是朴的,心思不拐弯,力气都用在田土上,一辈子跟着日头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脊背弯了,土地却肥了。他们的勤劳,是土地教会的,是日子磨练出来的。他们像田里的稻谷,总向泥土低着头。
城里有人口吟“潇洒问渔樵”,心里向往着田园生活。可真正的渔父樵夫,却不会说这些玄妙的话。但他们晓得哪片水有鱼,哪座山柴火多,晓得什么节气该下种,什么季节该收获。他们日复一日劳作,实实在在地与风雨、与土地打交道。他们是闲适,同时又是勤劳的,是朴素的,担得起日子的沉,又享得了自在的轻。
这村野的真正趣味,寻不着,但可以融进去。你在这里住下来,鞋沾上这的泥,衣染上这的草香。看杂花开了又谢,溪水落了又涨,稻子青了又黄。看久了,你的心便静了,离喧尘自然就远了,继而慢慢觉得,自己成了田边的一株草,承着露水,沐着阳光,自自然然度着一年四季。
诗曰:
舍朴喧尘外,
民淳景色饶。
杂花曲野径,
明月古溪桥。
细作村边稻,
勤浇垄上苗。
甘为庐下客,
潇洒问渔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