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我童年记忆深刻的过年，我们已经下放到山东。那是国家最困难的年代，当初的孩子们连最起码的花生、瓜子都见不到。家里来了客人，能吃上一顿饺子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的父母都是医生，下放之后，他们利用业余时间帮乡民治病，分文不取。
　　 乡亲们都把父母的好记在心里。每当过年家里来了客人，他们就会多添一双筷子，把父亲或母亲请过去“陪客”——其实就是借着过年能多做几个菜，想报答我父母为他们治病的情意。如果父亲不去，主人反而会生气。在那个穷苦的日子里，乡亲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回报着父母的善意。那时候，就算过年也难得吃上一顿饺子，更别说荤菜了。每当父母被请去吃饭回来，我总会忍不住羡慕地问：“桌子上都有哪些菜？”
　　 “白菜炒豆腐皮、炸咸鱼、香菜炒肉丝、猪头肉炒白菜叶。”母亲总是这样回答。
　　 后来我也就不再问了，那个年代实在太穷，桌上的菜永远就这几样，千篇一律。
　　 我还记得有一年过年，家里养的猪太小，不能宰杀，母亲便去集市，挑了最大的一副“猪下水”买回来，就怕过年客人来了，菜太少拿不出手。那时候日子虽穷，就算是关系疏远的亲戚，大家依然坚持走动往来。我有三个姑妈，还有父亲外婆家的几位表叔，再加上后来因看病结识的不少亲戚朋友，每到过年，都必须一一登门拜访。
　　 “猪下水”就是猪头、猪脚、猪内脏的总称。我们姊妹四个看到母亲买回这么大一副“猪下水”，开心得不得了。后来看到里面有猪的子宫，才知道买的是母猪的下水。
　　 母亲怕我们洗不干净，亲自动手翻洗大小肠。当晚就放了花椒、茴香下锅炖煮，就为了第二天能让我们饱饱地吃一顿肉。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猪头肉，真是世间最好吃的美味。煮好的肉，我们吃完一顿，剩下的就得全部留着招待客人。
　　 岁月匆匆走过几十年，每当回想起那时过年的情景，心底依然能感受到母亲对子女沉甸甸的温暖与爱意。
　　 二
　　 时光流转，我告别了山东那段清苦却温暖的童年，长大成人，远嫁到了江苏宜兴。本以为异乡的年总会少几分熟悉的滋味，可真正融入这里的生活才发现，年味从不会因地域而变淡，只是换了一种温柔的模样，藏在江南的烟火气里，裹进当地人代代相传的习俗中。
　　 一进腊月，江南水乡里爱喝酒的男人们，就陆续开始加工糯糙米，准备在家酿米酒。先把糯稻加工成糯糙米，淘洗干净后浸泡三天，再上笼屉把糯米蒸熟；将蒸熟的糯米倒在大竹匾里，晾到三十摄氏度左右，再拌入酒曲，随后装进酒缸——酒缸的大小根据糯米的多少来定。缸的周围用稻草编的苫子围好，缸中间放一个竹制小筐，等酒酿好，直接从小筐里舀酒即可。盖好厚厚的稻草盖子，不出几天，酒香就会扑鼻而来。
　　 农历腊月里，女人们也忙着淘洗过年用的糯米。她们拿着大号筲箕到河边，把糯米淘洗得干干净净，趁着晴好的天气，摊在大竹匾里晒干，再加工成糯米粉——这是宜兴人过年包团子必不可少的原料。
　　 一般到了腊月二十，家家户户就开始包糯米粉团子了。咸团子分两种：青菜肉馅、水萝卜肉馅；甜团子也分两种：黑芝麻碎拌猪油白糖馅、花生碎拌猪油白糖馅。白色的团子是咸口，青色的团子全是甜口。青团用的是一种灌木叶子，五月份采摘后用石灰腌制，装进陶罐封存，留到过年使用。我也常常跟着邻里妇人围坐在一起揉粉、包馅，指尖沾着糯米的清香，听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心里满是安稳与欢喜，真切地感受到，这就是属于我的第二个故乡的年味。
　　 宜兴人过年，无论多忙，团子是每家每户必做的食物，因为团子象征着幸福团圆。后来渐渐有人家开始包饺子、馄饨，也都是上锅蒸熟。蒸团子往往要忙活一整天，家家户户一蒸就是三四笼。如今孩子们大多在外工作，父母总会把孩子那份也一起蒸好，等孩子回来带走。
　　 咬一口糯米粉团子，软糯香甜，年味十足；再尝一口青团，甜香浓郁，满嘴流油。从包团子、蒸团子开始，宜兴人就正式进入了忙年的节奏。
　　 再说说宜兴人年夜饭必吃的十道菜：猪头膏、蛋饺、爆鱼、豆芽、甜饭、春卷、笋干、凉拌马兰、瓜鸡菜、头菜。头菜是用肉骨头汤，搭配冬笋、鹌鹑蛋、排骨、油炸肉皮一同红烧而成；所谓瓜鸡菜，是将黄豆芽、蚕豆芽、百叶、香菇、油炸豆腐、木耳、黄花菜、水咸菜一同炒制而成。
　　 这十道菜，每一道都承载着对来年的美好向往与期盼：头菜汤宽料足，寓意“十全十美”；猪头膏，寓意鸿运当头；蛋饺，寓意招财进宝；爆鱼，寓意年年有余；豆芽，寓意事事顺遂；甜饭，寓意甜甜蜜蜜；春卷，寓意财源滚滚；笋干，寓意节节升高；凉拌马兰，寓意春色满园；瓜鸡菜，谐音“呱唧作响”，寓意日子过得敞亮红火。
　　 宜兴人过年还有个特别的习俗：年三十晚上，必须煮好大年初一要吃的米饭；大年初一早上，必须由男人早早起床，做好早餐，先端到母亲床前说一句吉祥话，再端到妻子床前，同样送上祝福。因为平日里宜兴男人从不下厨，只有大年初一这一天，会亲手做一顿早餐，孝敬母亲、疼爱妻子。
　　 如果家族近亲家里有新娘子刚结婚，叔叔伯伯家就要请新娘吃饭。如今大多在酒店订席，以前都是在家里置办。新郎新娘会带着好酒、好烟等重礼赴宴，饭局上，长辈们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金额几百、几千不等，全看自家的经济条件。
　　 从山东苦日子里的一碗猪头肉，到江南水乡里的一笼甜团子、一桌寓意满满的年夜饭，岁月变迁，生活从清贫走向富足，地域从北方换到南方，可过年的内核从未改变。那些藏在食物里的温情、刻在习俗里的牵挂、融在烟火里的爱意，跨越山海与时光，成为我们心底最珍贵的年的记忆，也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因这份传承与温暖，充满了盼头与光亮，更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年韵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