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遇见竹制品(散文)
一
晚上回家,经过元初食品门口,看到一个卖竹制品的小摊,这条路傍晚经常有人摆摊,吃的用的都有,竹制品还是首次看到,不由感到新鲜,在小摊前停留。
一度以为竹制品已消失于我当前的生活,上次在淘宝网上搜,发现有竹篮卖,买了一个。到货时美滋滋地提在手里,左看右看,一股诗情和美意在心间流荡,我仿佛从竹篮的里面看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七贤在把酒欢歌,笑谈玄学;林黛玉在逗鹦鹉、弹琴,与贾宝玉夜雨私话;几个穿绿罗裙的浣洗女子盈盈走来。我还看到了一条波澜壮阔的竹文化河流在澎湃,在奔腾,王维、苏轼、文同、郑板桥等文化精英坐在小舟上,荡漾于河流间,目光沉静,气定神闲。从无中看到有,从逼仄看到辽阔,从简约看到繁复,这是想象赋予的神奇力量,也是我对竹持久的念想。我用手抚摸竹篮,大概是竹子的外皮所做,不够光滑,有的地方还有少许锐角,可见竹子不仅有柔软,也有锋芒。和年少时家里的竹篮相比,这个更大,也更深,色泽上是少许青绿,大面积的灰白,让竹篮有了一种白雪苍茫的意境。我笃定地提着竹篮去超市买菜,如果是挎在手臂上,就像昔年时年轻的母亲那样,更有一种家常过日子的素朴和温婉情调,只是竹篮上的锐角让我有了防范之心,担心刮擦到手和衣服。路上,一个老人一直在看着我的竹篮,我想是我的竹篮勾起了她的回忆吧,最后老人笑眯眯地对我说,现在竹篮很少见了,用竹篮好。她的笑里暗含赞许,也透着暖意。
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在刷手机。竹制品旁还有一袋西红柿和一些中草药。摊前站着几个老人,地下蹲着一个年轻的少妇,拿着各种竹制品向摊主咨询其用途,她应该没有见过,所以才好奇。在城市长大的九零后对于竹制品是陌生的,曾经在乡村常见的竹制品与这个沸腾的时代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又被现代科技文明隔开,被机械切断,于是这份距离里更添了无边的辽阔与深远。
二
我捧着一个小笸箩在手,嗅了一下,有竹香隐约,飘飘渺渺,几许芬芳,似藏着自然的奥秘,月光、山川与流水的气息,让心感到安宁,眉目间顷刻疏朗,尾气的味道远去,一种久远的记忆瞬间撞入心怀。
小时候家里有很多个竹子编制的笸箩,比这个小笸箩大上许多,为晾晒各种东西所用,和锅碗瓢盆一起承担着生活重要的一部分。春天,外婆把没有吃完的豆腐乳铺在笸箩上,一块块豆腐乳从青花瓷坛进入笸箩,仿佛一个隐居深山的少年走入人生的大江大河。深秋,外婆把萝卜切成条摊在笸箩上,井然有序,像铺开一个季节的传奇。红辣椒,一部分整个用线窜起,挂在房檐下,像瀑布一样倾泻,艳艳的红让深秋的萧瑟归于虚无;有的碾成辣椒末,铺在笸箩上,仿佛一把火在燃烧。初冬时节,家里会提前买些笋干、木耳、香菇、黄花菜等干货以备过年所用,因为年底买偏贵。为防发霉,受潮,只要有太阳,外婆就把这些干货铺在笸箩上晾晒。在秋冬,有阳光的日子,走在浒湾的街巷间,院墙上、台阶上、门前午后的空地上、屋顶上,可见各种规格、铺满东西的笸箩。一个个圆形或方形的笸箩,以竹为支撑,以季节为舞台,在阳光下亮相,那么朴素,又暗藏风华。当笸箩空置,层叠于案几上,或挂于墙壁上,观望厨房烟火,把日子的琐碎与清苦无言包容。
竹筐也是那时家中不可获缺的生活用具,我们那里叫“箩”,有小有大。外婆夏天种了很多菜,常见的菜蔬都有,冬瓜和南瓜成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用大箩挑回。冬瓜呈椭圆形,总有几十斤吧,一个箩里放一个,就呼之欲出了。南瓜则扁扁的,金黄的颜色很迷人,一个箩里放两个,也不逊色一个冬瓜的重量。当时我惊叹竹编的箩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承受力。可见那些编制箩筐的人在一根根柔韧的竹子上倾注了怎样的心力。家里还有两个小箩,外婆每天背着上菜地,夏天时小箩里会装上一大把空心菜、几个茄子、一堆辣椒、一窜长豆角之类;春天则是韭菜、荠菜。小箩里四季随着外婆的脚印,装着菜地的收获而归。我最喜欢看小箩里装着绿叶蔬菜,蓬蓬的,绿绿的菜叶在箩外颤颤地抖,就像一片云在天空的飘拂,那么好看。所有的菜,都带着新鲜的泥土进入箩里,这些箩,像锄头、犁铧、镰刀一般,与泥土靠得如此地近,于是也就染上了泥土醇厚绵长的气息,就像故乡那些勤劳的乡邻,一生在土地上劳作,于是也具备了泥土敦厚的面目与实在的性情。
小摊上摆放的小箩筐是那么地小,因小而显得可爱。一个年轻的女孩问摊主:小箩筐可以用来干嘛?摊主告诉她可以用来插花,放蔬菜都行。在这个时代,箩筐由宏大而变得逼仄,其生存境遇也发生了变化,远离泥土,不再面对田园、旷野、池塘、老屋和躬耕劳作的人们,而是站在城市的一隅,面对高楼、车流、灯光明亮的商铺和行色匆匆的都市人,最终会被一双或温柔或粗糙的手拎回家,成为大厅或厨房的摆设,唤醒主人对乡村风物的缅怀,对一段旧时光似水柔情的思念。这样的归宿,也是一种美好,存在总比消失更好吧。
三
我边看边说,这些竹制品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挺让人怀念的。
摊主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编的。我打量着他,也就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我似看到一片山野,一片竹林边有一座老式瓦房,房前有一条小河,一个男子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把一根根竹子切割成薄片,然后每根竹片在他的手里灵巧地翻飞,一个个笸箩、箩筐就出来了。在这个时代,能够安静地坐下来专注一项竹编真是不容易,因为耗工,耗时,而且市场需求少,无法获取更多的利益,最多聊以糊口罢了,若不是一份情怀支撑,如何坚持。很多手工艺早已消失,昔年时日子清贫,物质匮乏,人们极为惜物,东西用旧了都要修修补补后再用,所以就有了补锅的、磨菜刀的、补雨伞的,衣服破了自家缝补,慢慢日子好了,东西破了一点、旧了一点就被人们统统扔掉,很多手工艺人也就失去生存的空间,竹制品自然也无法逃避时代发展的浪潮,被塑料制品挤压得无处容身。
说到塑料制品,我并不甚喜,像塑料盆、塑料拖鞋、塑料菜筐、塑料垃圾桶、塑料凳、塑料袋等,它们是一种存在,带着工业时代的刚硬气质,带着塑胶的淡淡气息,彻底消弭了一种生活的精致和诗意。塑料制品是这个时代的衍生品,也是必需品。有时我想,我们的日子活越过越好,时代越来越进步,生活反而趋于粗糙与潦草,一切只求实用、便捷,我们不仅使用塑料制品,还使用一次性饭盒、一次性筷子、一次性拖鞋、一次性雨衣等、一次性桌布等,均与一次性有关,与塑料有关。一次性,听起来总觉敷衍,让人心里不是滋味。而塑料,更是以强势的姿态,在我们的生活里高歌猛进,一路铿锵。一次性筷子虽是竹制的,可是因为是一次性,又是粗制滥造,完全背离了竹子的美感和格调,简直是对竹子的亵渎和伤害,是对曾经竹制品的一种挑衅和嘲讽。在所有的塑料制品中,塑料袋则是塑料王国里的先锋,无孔不入,装菜,装衣服,装书,装食品,似乎可以装一切,因为它轻易得到,所以不被人重视;因为它如此廉价,也就被轻易丢弃。塑料袋在人世间活得生机勃勃,也随着风在天空飘扬,比落叶飘得更高,比一只鸟的飞翔更为耀眼。若是一场巨大的台风来临,大地上所有的塑料袋都会如大鹏般展翅高飞,人世间宛若也变成一个塑料的世界。当塑料袋与尘土共同进入大地之下,它就变成大地上一个难看的疤痕,占据着土壤的生存空间,让土壤的品质变得薄弱。哦,看似轻薄绵软的塑料袋,其实有着强悍的力量与攻击性。
想起木心的诗《从前慢》里有一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竹制品是慢生活的一个缩影,塑料制品则是快节奏时代里的一颗朱砂痣,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无法抗拒。
四
中年以后怀旧情愫俱增,偶然邂逅的这个竹制品小摊于对我而言,便有了一种特别的意义和高度,仿佛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人。
我看到笸箩中立着一个竹罐,中间凸起,两边小,好精巧,和家里摆放的茶叶罐子大小相似。我问摊主可以装什么,他说可以用来装茶叶,其实散装的茶叶是不适合的,因为竹罐有缝隙。若是装袋装茶,又塞不进去,其实还可以做笔筒,放茶道六君子,但我无意纠正,免得他尴尬。
一个小木勺在众多竹制品中鹤立鸡群,我惊喜地拿起,哇,沉甸甸的,用手指敲几下,“咚咚”作响,颇有质感,触摸上去,光滑无比。我又习惯性地闻了一下,果然,有木头的香气,并没有涂抹油漆,那种香气仿佛让人走入松林下,感受山风习习的清爽感。这是一把水勺,虽然比不上我们家小时候用的木质水瓢大,也自有天地。我们家小时候用的那个水瓢,不仅大,还有一个长长的把手。全家十口人,烧水要一大锅,煮饭要一大蒸笼,水瓢大些可减少舀水的频率,长一些站在远处就可舀到水。这个水瓢在我们家有多种功能,除了舀水,还充当茶杯和漱口杯,用得久了,水瓢上就有了一层包浆,油光发亮的,感觉所有的岁月都凝聚在上面。
我挑了一大一小两个笸箩、一个竹罐、一个木勺、一个小箩筐。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要把厨房里的塑料制品全部清除。我打算用笸箩装洗好的菜蔬,小箩筐用来放蒜头和生姜,竹罐则用来放小包的姜茶。
总共一百三十五元,比塑料制品应该是贵了点,但因是手工所做,也就不贵。手机支付完,摊主赠送了我七八个西红柿,说是自己种的,很好吃的。
捧着这些东西走进小区,心里安然。在电梯里,一个女子瞧着我捧着的竹制品,欲言又止。
回到家,我把大小两个笸箩挂在墙上,小箩筐搁在墙角,把堆在塑料小框里、被塑料袋纠缠已久的生姜、蒜头取出,放进小箩筐里,如此,厨房便有了几分田园味道。那个时刻,我觉得自己与竹子是那么地贴近,不仅感受到一种天然之美,本真之味,还看到了泥土、稻谷、池塘与萤火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