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老包子(散文)
一
那天聊天,说到六七十年代的老家包子,我称作“老包子”,其实,准确地说叫“老辈包子”,老辈人改善饮食,包包子是一项不落伍的方式。在胶东一带,相隔四五十年,之前的就叫“老辈子”,老辈子,不仅是时间概念,更有一份被沉淀的感情在其中。把“老辈”冠于包子前,就有了传统和古典的意味了。
在我老家,就有“好吃不如包着”的说法。一旦“包”起来,就等于高大上了。包起来,鲜度不易跑,这是讲究“鲜度主义”的基本方式。即使没有“鲜度”,也要包住山野的味道。包起来的,才叫“鲜”,就像大米包在芦叶里会有粽子的味儿。以此类推。据说最先是沿海沿水人,觉得螃蟹把肉和蟹黄包裹起来,才觉得好吃,便产生了包子。当然,《呼兰河传》还写黄泥包裹着鸭子烧着吃,也是“包”。这是人们最有用处的发明。
我的老家在胶东半岛的尖尖儿上,曾经并不以渔业为生,主要是出海捕捞设备不行,还是安然于从地里刨食吃。包起来吃,是最高档的形式。
包个糖包子,包个肉包子,那是十分奢侈的事,所以我从小听到“狗不理”,就当作极奢的追求。在我老家,有两种包子,一是“地瓜结包子”,二是“绑菜包子”。简直就是我这一代人心中的“非遗”。
这两种包子,让我首先想到了一个哲学概念——形式和内容。内容比形式更重要,这是千真万确的观点。但在包子上,农人没有条件讲究内容,而在形式上精益求精,却不是本末倒置。俗话说,包子好吃,不在褶上。却没有了好看的褶,包着并不怎样好的馅儿,一定不能引起食欲。褶,在包子上,绝对是一个不能忽略的点。所以,看包子,也有看褶。好看的包子,就像牡丹花开,层层叠叠,绕着一个“花心”,看着拿不下眼。所以,在老家,包子褶捏得好的,人们就称“百褶包”,未必是百个褶子,形容好看而已。现代人做饮食,讲究色香味形感,包子褶做得精细,这是日子好了的讲究。
二
曾经,地瓜是农人的主粮,秋后到春末,顿顿是地瓜,人们便想着翻新个花样吃。有两种包起来的办法,将地瓜切成0.5厘米左右的方块,我们叫“结”;还有一种也是这样切,置于冬天的院墙头寒冻,释放出糖度。同时还要上铁锅烘炒花生米,花生是胶东的特产,个大味香。炒好后,用小擀面杖碾碎,然后掺进地瓜结里搅拌,是增加香味。如果喜欢再甜点的,就加上几粒糖精;加白糖,吃不起,太奢侈,算是“败家”。甜和香,是这种包子的灵魂。尤其是将地瓜切结寒冻,自然增加糖分,原始而有效,这是人们的智慧。很好地利用寒冻,重新塑造地瓜的品质,粗粮有了细粮的本色。多么普通的食材,两者结合,就有了美食的名分。
其实,按照现代养生学看,炒花生和地瓜结的结合,会发挥特殊的作用。炒花生中的不饱和脂肪酸与地瓜的膳食纤维共同来降低胆固醇,炒花生还可降血压、预防出血性疾病,地瓜则维持血管弹性,延缓动脉硬化。当然,农人不懂得这一点,却创造了最为保健的食品。我常常想,并非高档的食材搭配起来就有了另一种味道。就像不同的人组合一个团队,一定有着不同于个体的意义,可能团队的成员都不是出名的,但组合的力量大于个体,就像人们说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是最底层的哲学。
我母亲不舍得炒花生,生产队上每年每人分得20斤花生壳,去壳的米子只剩下14斤左右,用来打油,不然菜里缺油,吃起来咽不下。最金贵的是花生油,怎么舍得浪费点滴!所以,母亲有时就纯粹拿地瓜结撑包子了,有时碾碎几粒芝麻添香。(园边零星种一点)
越是穷日子,越需要精打细算,将就,常常成了生活方式。不是不热爱生活,而是为生活殚精竭虑。曾经的日子,打算不周,是过不到年底的。时光,考验着每个人的心智和能力,人们千方百计地让时光饱满起来。
三
曾经的冬季,根本没有反季蔬菜,萝卜白菜,必须最爱。为了给一个冬天添上绿意,人们在萝卜缨子上打的主意最多。收萝卜的时候,叶子浓绿,人们切下来,用开水煮熟,将叶绿素和绿色保持下来。为保持干净,萝卜缨子被一条条绳子挂起来,放在屋后背阴处晾干,呈褐色,带着微绿。
谁都知道,萝卜缨子包包子,若没有肉,就要多加食用油,而且特别吸油,老家人就想了办法,把白菜帮子切成肉块的样子,最好是将花生米浸泡胀大,掺入其中,既有近似的肉香,又有嚼头。打开绑菜包子,绿油油的,咬到一粒花生米,便有了惊喜,就有了吃肉的美感。
吃包子,在我们孩子看来是一件十分值得张扬的事。热腾腾的包子出锅,抢一个,左手倒右手以降温,然后冲出家门,寒风再怎么凛冽,有手中的包子,足以抵御。有时候伙伴们还互换,尝尝百家味。我知道,有父亲在公家单位干事的,能够吃上肉包子,肉不多,香味特别,我们当然羡慕,有时候口水也流出了。很理解,他们的肉包子也不富足,那时,好像理想就是为了能吃上肉包子,或许也是我想走出去的动力吧。当然,告别了那种连温饱都不能保证的生活,才有了更远的理想,上升到精神层面。或许,理想也符合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我们不能只是停留在饮食和生理的层面,要追求更有内涵的需要。
曾经看到门口邻居“强子”吃包子,满嘴油浸浸的,想想那滋味,应该很满足。关于吃“油水”饭,我们村的“老荣”,还闹过一个故事,六个儿子,吃完就用一块油布擦擦嘴巴,唇上带着油气,别人也闻得到。有人哭穷,有人要显摆,不能一概而论,或许,油水可以让人感觉饭后的满足吧。
我曾特别喜欢上高中在学校吃一顿午饭,但仅仅交了一个月两块钱的菜金,母亲就以她的理由给断了。因为两块钱,在农村,那是一个母亲需要40—50个鸡蛋才可以拿到的。在我们这,干鱼不贵,中午饭用玉米饼子夹干鱼为主。或者就拿地瓜结包子、绑菜包子。
四
那时,邻居轧得好,似乎都没有藏着掖着的,邻居六母喜欢我,如果包了包子,马上打发福子哥送一个,无非就是那两种包子。母亲有时也隔着墙头吆喝福子哥到我家,只要是改善的,包括蒸那样的包子,都要来我家,说是“赛着吃”,这个“赛”字,在母亲心中是很难受的,赛着就能吃,明明吃两个就饱了,偏偏是一赛就过量了。
怀旧,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性。我总在想,赶上好日子以后,年轻人似乎对从前的吃食,并不怀念,就像我的女儿,曾经是以锅巴和方便面为零食,主食上没有吃过那样的包子。当然,我希望后代不再吃,却他们少了一种忆苦思甜的情感。也许怀旧是有时代性的,我们真不希望复制那个时代给后辈们。看到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在怀念黑白电视机,怀念三八大杠自行车,这些在我们这代人看来却是不小的进步,是真正的新生事物。曾经遇到比我岁数小的人在谈论过年炸麻花,炸老燕屎(一种加糖炸制的食物)等,能够将自己的经历视为值得怀念,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情。
昨天,我的堂妹送来好几个地瓜结包子给我,她说,这是准备过年的,哈哈!时光真的是有轮回,曾经果腹的食物,现在拿来当过年的美食,不可思议!也是,荠菜是野菜,现在成了一盘难得的美味。她说,不知什么时候就患了高胆固醇的问题,意思是让我吃点那样的包子,降低胆固醇,也是提醒我追求粗茶淡饭,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
老包子,老辈的包子,不是老黄历,是曾经我们赖以长大的美食。
地瓜结包子,那是纯粹的甜,自然的甜,它不次于一道包装精美的甜品。曾经的点心,就是我们称之“桃酥”的东西,那是拿着走亲戚的礼物,馋也不能吃。绑菜包子,是冬天里最有味道的烟火,难说有什么“清欢”,有的只是“清苦”,但在我们的饮食记忆里,却是特别有滋味,从未从舌尖上抹去。这些朴素的食物,可能没有多少故事,有的只是度过苦日子的记忆。
五
我曾经去逛即墨古城,站在具有非遗品牌的“大柳树包子”摊前,想到老家的地瓜结包子。如果母亲赶上这个时代,或许也可以在集市上撑起一个摊位。我曾经去青州古城,好几次去吃“老槐树煎包”,看着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的油,想到母亲包包子,若这样破费,母亲看了会瞪大眼睛啊。她应该也会拿过一块棉布蘸取,挤到一个油坛子……
太多的乡愁,是不愿寄托在辛勤的劳作上的,多是以味道来引起的。老字号,是乡愁的载体;那么,老包子,更是乡愁经久不散的味道。
包子不老,倒是吃过老包子的我们,老了。
看着黑白电视机,感觉时光老了的人,比我们老得慢。
作家木心说“从前慢”,多么希望吃那两种包子的时光不要太慢,换成狗不理,换成肉包子……
换了,换了包子,也换了人间!今天是过大年的日子,在胶东,过大年的早晨饭就是包包子吃,各家各户,已经换成了猪肉包子、牛肉包子,甚至还有羊肉包子、各式素馅包子,而地瓜结包子和绑菜包子,放进今天的过大年,明显不合时宜了,但想到曾经的包子,今天的包子味道更沉厚,鲜味更足,时光意义更美。
2026年2月1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