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老家的村口，一条马路向两头蜿蜒延伸，一头通向山里头的很多村寨，一头通往山外面的乡里和县城。从老家到县城，不过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儿时，一近年关，挤中巴车就是一道独特的春运风景：进城备年货的、给儿女买新衣服的、将自家山货运到城里卖的，把每一辆中巴车挤得严严实实，比母亲做的香肠还紧致。
　　 那时，物资极其匮乏，大多数人的荷包里总是干瘪得挤不出半点油水。城乡公交车极少，每天从我们村口往返县城的仅一辆中巴车，早上往返一次，下午往返一次。平时，乘车的村民不多，二十多座的车，很少有满座的时候。很多空着的座位，让挣不到多少钱的中巴车老板娘气得直骂娘。但一到春运期间，情况就不一样了，那是一场挤车的盛宴：车还未停稳，人们似乎忘记了劳累一年身体的疲惫，重新积蓄起力气，一窝蜂似的往车边挤，担心自己挤不上中巴车而成为时代的弃儿。这种时候，中巴车老板娘一边数着手里厚厚的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记忆中，我的父母很少参与这样的拥挤，需要去县城时，就选择步行，用他们那很短的双腿来回丈量着与县城之间那段不算太远的路程。
　　 这段路对成年人来说不算太远，但对我这个稚嫩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种极限挑战。
　　 第一次走路去县城，是我十一岁的那年腊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当时，父亲独自去县城备年货，走到村口，只见那辆中巴车正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任凭人们怎么蜂拥而上。父亲走近车边，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干瘪的荷包，随后径自徒步朝县城的方向走去。而我，则偷偷地跟在他身后，待他发现我时，我们已经走出了好几公里的路。见我坚持，父亲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想去就一起去吧，路上别叫苦就行。”随后，他笑着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朝前走。
　　 累时，父亲会停下脚步让我休息一会。我摸着有些发酸、发疼的双腿，心中难免会对那些挤车的人生出羡慕嫉妒恨。此时，父亲会毫不犹豫地安慰着情绪低落的我：“脚下的路要靠自己走，这样才更踏实，走得更远。”
　　 父亲的话，如同寒冬里的一股暖流，一字一句浸润着我的心田，让我脚下生出了力量，让我看到了继续向前迈进的希望。
　　 终于，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了县城。我自由自在地在县城的大街上游荡，一个店铺，一座商城，一间饭馆，都会让我好奇侧目，驻足半天。县城里的一切，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小城的干净与整洁，是乡村的污浊与泥泞无法比拟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多姿多彩。熟悉的是，小城与我想象的一样，是一片广阔的天地，是所有乡村人向往的“天堂”。我相信，只要不懈努力，总有一天我会在这里演绎一段精彩的人生。
　　 上高中后，我终于尝到了挤中巴车的滋味。那次，父母忙着在家里卖苦力挣钱，让逐渐成年的我独自到县城备年货。去的时候，我照常用脚步丈量着那段路，那时，我已经能够一路走到县城而不气喘。返回时，因购买的年货有些沉重，身体还显单薄的我不得不与车上的人群紧紧贴在一起。大家肩靠着肩，背抵着背，每个人就像一块肉，被贯入制作香肠的肠衣里，车门一关，我们就成了被挤紧肉肠。
　　 就这样，在一辆老式的没有空调的中巴车上，人群随着中巴车的前行而摆动。遇上急转弯，没站稳的人与货就会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不是人压货、就是货压人特殊景象。但除了偶尔有人发出几声尖叫外，没有谁会责怪谁的错。虽然车厢里混杂着汗臭味、蔬果味、肉香味、烟熏味，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在那寒冷的冬天，大家的“挤”，变成了一种特有的抱团取暖方式，温馨而感人。
　　 对我来说，这样挤车的体会并不多，高中三年，每次在家与县城之间往返，我大多时间靠步行。一方面，是尽量把父母给我的每一分血汗钱都用在“刀刃”上。另一方面，则是在用脚步丈量土地，让这份坚持磨炼自己的心智、意志，以便能更好地跟上滚滚前进的时代车轮。
　　 而那挤车的场景，让我深知在这个世界，富贵也好，贫穷也罢，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活着，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中迈步前行。古语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挤车，是对生活的一种追求。步行，是对生活的另一种追求。两者之间，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三十多年过去。如今，我靠自己的努力，在县城里有了一份不错的公职，有了自己的家庭、房子和车子。家乡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泥泞土马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那辆老式中巴车被好几辆空调舒适大巴车所取代。甚至，新式交通工具层出不穷：的士车、私家车、高铁……无一不见证着社会的飞速进步与城乡的巨大变迁。
　　 人们的荷包变鼓胀了，出行更方便了。每次，当我驾车踏上那片熟悉的故土，当我看到几辆空调大巴车，我便会想起那些年月的春运期间人们挤车的样子，一种怀旧的情感会莫名地涌上心头：人们在拥挤车里前行，在步行路上前行，于是，就有了今天的盛世景象。
　　 脚下的路，各有各的走法。美好的生活，各有各的追求方式。
　　 写下这篇小文，正是大年三十的午间。屋里，家人正在忙着准备年夜饭。窗外，大街上车来人往，正在为大年的夜普天同庆做最后的努力。愿每一个人，在岁月的流转、四季的交替中，在贺岁的隆隆鞭炮声中，坚持着那份曾经在春运期间“挤”中巴车的激情，继续在各自的人生旅途，阔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