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洼地在岩溪的河边，比河面略高少许，比步行道低些，是那一带河边地势最低的一块地，被一道逼仄的水流隔成两部分，大片挨着步行道，小片临河，聆听水流的哗哗声，聆听白鹭在河面上飞来飞去的声音，也聆听雨落在河面上的滴答声。有时白鹭会停留在洼地上，然后很快飞走。很多年来，洼地都是一块荒地，但并不荒凉，覆盖着长长短短的草、星星点点的花，花是小小的，淡紫，浅白，浅红，把洼地点缀得甚是明媚。洼地的右边是几株芦苇，四季里，苇杆皆呈苍灰，秋冬时撑起簇簇苇花，素素的，像撑起一团团朦胧的幻影。洼地左边是几株芭蕉树，树干粗壮，叶子阔大，秋天时，长出一串一串的芭蕉，然后被一双粗粝的手摘下，拿到集市上去卖。
　　 每次回岩溪，黄昏时我都要到河边的步行道上漫步。走到洼地边，就会停留一下。吸引我的不是洼地，而是这里的环境。这里靠近一个村庄，左边有大片田野，地势更高，又被一道河堤阻拦，只能看到小片的稻田、菜园、竹林和桉树林，但乡间浓厚的田园味道依然奔涌而来，让心变得恬静，悠闲。然后我的视野会落在芦苇上，落在芭蕉树上，因为它们的高度，更容易撞入我的眼帘，当然芦苇的修长、苇花的轻盈也是一种吸引，但芦苇被风吹过，摇曳得柔韧而绵软，在淡淡暮色、远山流水的烘托下，就有了《诗经•蒹葭》里的古意，千年的光阴似被摇曳而出。最后我的目光才会落在洼地上。在河边，每一块地都是不会被浪费的，不是种上各种农作物，就是种上有经济收益的桉树、竹子、芭蕉树等，即使是野生的一片片芦苇，虽然对当地人的日子毫无帮助，但是也能触动少许人的情绪和柔肠，唯有洼地被岩溪人遗忘，透着几分寂寥。于是我看洼地，便心生几分怜惜。
　　 我以为洼地一直会荒芜下去。
　　 春天里，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洼地里，弓腰，低头，手握锄头，侧脸对着我，她五六十岁左右的样子。她在开垦那块洼地，草已尽数被拔去，灰黑色的泥土裸露着，在天空之下，流水之旁，柔软而豪情。她一锄一锄地翻新着洼地，沉稳而有力。有时她会蹲下，用手捏一捏泥土，大概是泥土结块了，她要把它们细细地揉碎。然后她又再次站起，继续劳作。她就这样不断地弓腰，蹲下，头始终低着。突然她的锄头似碰到硬物，想来是一个小石子，她把腰弯得更低，从泥土里挑拣出小石子，往河里一扔，“哗啦”几声，溅起数朵水花，顷刻间，水花消失不见，然后她微微一笑。她锄地的样子让我想起外婆，每次播菜籽前，外婆也是重复这样的程序，每个种菜的人都是如此吧，生活的秩序大同小异。女人是那么地投入，步行道上人们来来去去，她并没有往这边看一下。有时摩托车经过时会发出一阵轰隆声，人们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也是不绝如缕，还有很多只白鹭飞过的“哗哗”声，她似乎都没有听见，彻底遗忘周遭，她沉浸在一个由泥土组建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是单一的，也是丰盈的；是朴素的，也是绮丽的，令她沉醉其间。她独立于洼地的身影，似在时间之内，又似在时间之外。
　　 其实那块洼地并不适合种菜，只要下两天大雨，河水稍微上涨，洼地就会彻底淹没。我想她应该知道吧，但她还是来了，她是急需一块菜地来安放她的晚年时光，还是需要菜地里的菜蔬来减轻生活的压力，又或者是城里的孩子嫌超市卖的菜不好吃，于是她决定自己种点菜，让孩子吃得开心点。她家大概曾经有地，她劳作的样子驾轻就熟，似乎种菜多年，只是她家的地要么盖了房，要么已经卖了。她在附近找不到空地，于是就选择了这块洼地。
　　 她知不知道我在看她，想来知道。只是知与不知有何要紧。人活在这个世间，不是被别人看，就是在看别人。观看，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最基本也最有趣的联系。
　　
　　 二
　　 夏天我再来时，洼地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一片菜地，那么繁盛而欣荣，空心菜长长的，在地上纵横铺开；豆角架上满目葱茏，开出一朵朵的小花；茄子小小的，却很惹眼；几个小小的南瓜鼓鼓涨涨，在绿叶间隐约着丰腴的身姿。挨着河的那块小洼地也没闲置，空心菜似一道优美的绿水，在上面缓缓汪开。也许是因女人善于种菜，也许是因菜地紧挨着河，所有的菜长势特好，比别处的菜更显水灵。其实不仅是这片菜地，河边所有的植物都长得甚好。河上游的那一大簇竹子就格外苍翠，坚挺，从来不曾萎黄，而且越长越高，比大树更高，成为河岸最雄浑的存在。
　　 这些菜蔬如此丰茂，天然生长，想必无比甘美与清香。这些年我有点厌倦了超市里卖的菜蔬，总觉少了滋味。如今的菜蔬几乎都是大棚里种出来的，与自然的风雨阳光隔了一层距离，乱了季节，塑料薄膜覆盖下的菜蔬，菜蔬们似乎也染上了塑胶的味道，失去曾经本真的气息，就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艺品，千篇一律，毫无个性，没有情感和温度。公公婆婆也种了点小菜，只是地有限，种得少，加上家里人多，我和先生又不在岩溪，偶尔吃到，感觉大饱口福。尤其是公公种的茄子，很小，卖相不佳，和我小时候吃过的茄子如出一辙。我一般切丝，螺丝椒也切丝，放点蒜末，豆豉一起炒，味道绝妙了，每次可以多送一碗饭。这个做法是和好友春花学的，我们老家做茄子是先蒸熟，再用油煸，放蒜末、葱花，煸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余味悠长。我时常对超市里的茄子抱着质疑，不知浇了什么，那么硕大。
　　 我微微闭眼，想着这些菜蔬的做法——茄子用来凉拌，撒点小米椒，蒜末，豆豉，生抽，一勺热油泼上去，“哧溜”响，一股香气横冲直撞；长豆角摘成小段，茄子切成滚刀块，先过油，再放蒜末、小米椒，红烧酱油，看着就诱人食欲；空心菜叶凉拌一下，清清爽爽；空心菜梗加上螺丝椒、猪油渣一起炒，童年的味道瞬间蔓延；南瓜蒸一蒸就是美味。想着想着真想冲下去，把这些菜抱回家。
　　
　　 三
　　 那个夏天因为婆家有事，我回岩溪比较频繁。有一次碰到台风，下了一天的大暴雨。第二天，我去河边，看到那块菜地已被水彻底淹没，水不深，却足以毁灭所有的菜蔬，水面上依稀还残留着少许空心菜的叶，已不复青绿，蔫蔫的。豆角架倒塌，竹棍横七竖八地卧在水里。我暗暗觉得可惜。我曾经参与过菜地的劳作，亲眼目睹过外婆种菜的辛劳，我知道把一块荒地开垦出来，从播种到菜蔬成熟，并不轻松和容易。我想，这块洼地地势太低，经不起一点大雨，恐怕女人不会再去打理了。
　　 隔半月再去，菜地的水已经退去，那个女人正在清理菜地，她劳作的样子如站于自家的门前呼猫唤狗，透着一种家常过日子的闲适和安然。我想，她付出那么大的心力打理出这块菜地，收获就在眼前，却被一场大雨破坏，会不会难过。
　　 每次看到女人，她总是在浇水。她从河边舀满一小桶水，右手提着，走到菜蔬间，左手用水瓢舀起，然后轻轻地浇在菜的下面，似乎怕碰坏了那些菜，好像那些菜不是菜，而是一朵朵牡丹花。外婆浇水是非常豪放的，把水桶放于菜地的中间，两手握着那把长长的水瓢，舀满一瓢水，隔着空心菜地就把水泼到辣椒地里，隔着茄子地能把水泼到南瓜地里，一瓢瓢下去，让菜蔬们感到她的雨露均沾。我想浇水的方式，也暗含一个人的性情，外婆做事风风火火，言辞爽利，于是浇水也有了杀伐决断的气魄。这个女人想必性情内敛，温和，看她在菜地里劳作的样子，慢条斯理，温吞水一般，不像侍弄菜地，倒像在绣花。
　　 这块菜地多年来，频繁被水淹过，也被太阳晒干过，每一次我都以为女人会放弃，可是不久她又让菜地焕然一新，重返生机。我不禁好奇，她何以如此执着？她从菜地里获得的远比她付出的更少，又佩服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我感觉到她并不是要靠菜地的菜蔬减轻家用，因为在岩溪，即便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只要肯干，能吃苦，找一份零工轻而易举，而且有的工种的劳作强度比种菜更为轻松。我断定，她实在是喜欢种菜，把种菜当成一种休闲，一种快乐，当成晚年生活的精神支撑。就像婆婆在世时，家里条件已经很好了，一点也不差买菜的钱，可是婆婆还是要种菜，家里的地没有了，就在附近到处找空地，看到沟渠边的一点点空地也要开垦出来，忙得很充实。这个女人大概也是如此。
　　 这些年，只要经过河边，我都要在女人的菜地边站一站，凝望着那些菜蔬，吃不到，看一看也是好的，然后我使劲闻一闻泥土的味道，感到那么舒服，安稳。当看到女人在菜地间时，我就把她当做是我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