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陌上雾朦胧(小说)
一
元旦过后,太阳便出来得少了,寒风四起,学校围墙外早已干枯的枫树叶纷纷落地,四处黄灿灿一片。
周六的中午,姜树伟去校外的小镇上吃了一碗杂酱面,在地摊上买了一双袜子,趁着天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太阳,往学校走。
这是一所中专学校,坐落在省城西郊的环城路边。陆续放假了,进出学校的学生并不是很多,在进校门右手边的传达室门口,姜树伟看到有几个男女学生围在那里,叽叽喳喳。他想起好久没有收到初中同学刘学军的信了,便折身走了过去。
自个班级的信不多,他很快从里面翻出两封信,寄件地址相同,一封的寄件人是刘学军,另外一封是赵霞,小学时跟他同过三年学,后来转去县城学校的。姜树伟这才突然想起来,这两年,刘学军跟赵霞一直是在同一所学校。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鼻翼动了动想打喷嚏,但没有打出来。屋子里的其他同学都出去了,干什么呢?或许打台球吧!503的人除了姜树伟都爱好打台球。他走过去,把那扇灌风进来的窗户关上,打开灯,合衣爬上床去,把身体靠在墙上,将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
他把两封信拿在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拆开了赵霞的来信。头上床板的阴影罩住了半边信纸,他把身体往外面挪了挪,仔细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一个涂得漆黑的字,后面写着“爱的姜树伟班长”。那个漆黑字的上方也有一个字,涂得半黑,只能看到下半截像是一个木字,并且涂得很急躁,好几划都涂到爱字上来了。她一定是在很忙碌的状态下写的这封信,因为在姜树伟记忆中,赵霞是一个写字很工整,做事有条不紊的人,只要稍微有一点时间,她一定会把它重新誊写一遍的。
信中回顾了他们小时候在蟠龙小学上学时的往事,还提到了另外两个事情:一是哥哥邓寒在前线受了重伤,希望姜树伟寒假的时候能去看看他;二是父母给她联系了加利福尼亚的学校,她可能会转去那边上学……
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姜树伟变得昏昏欲睡。隔壁宿舍有人回来,门关得很重,关门的声音很大,姜树伟对面的铁床都在咯吱作响。他把信纸塞进被窝里,打了个呵欠,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拆开过的信封也塞了进去,拇指肚碰到了信封上贴邮票的位置,有些硌手。
姜树伟醒来时天已黑尽,宿舍的人还没有回来。他觉得屋子里有些闷,下床把窗户开了一小半,回到床上,找出那张信纸,又慢慢看了起来。赵霞现在长什么样了呢?姜树伟努力排除掉脑海里那个戴粉色帽子的小女孩形象,但又想不出上高中的赵霞应该有的样子。
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激烈讨论今天台球赛的声音传了进来,姜树伟下床,穿上鞋,加了一件外套,准备去学校的饭堂吃晚饭。
二
元月十多号,学校开始放寒假,学生们陆续扛着大包小包,离了校。
姜树伟头天上午已经去靠近火车站的长途客运站买了车票,十五块,这钱相当于好些天的伙食费,他隐隐有些心痛,却又感到莫名踏实。放假后,宿舍唯一的闹钟被它的主人带回了家。校广播不再播音,学生也难以捕捉到其他有关时间的信息。
姜树伟看了看车票上的日期,这是学校附近小镇赶集的日子,心中便有了底。
那天早上,四处还一片漆黑的时候,姜树伟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叮铃声唤醒,这是附近的农民赶去镇上卖菜,骑的三轮车发出的声音。宿舍还有另外一名同学,那人在床上侧卧,打着鼾。姜树伟蹑手蹑脚起床,来到阳台上,轻轻关上门,快速洗漱起来。学校到火车站,先得坐中巴车,半小时后再换乘61路公交车,必须手脚麻利,在路上才能有宽裕的时间。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树伟已经赶到客运站,把行李放好,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车慢慢启动,拐出车站,出了市区,道路两旁慢慢出现了涵洞、铁路桥,以及大片的庄稼地。路旁的树上,一群麻雀在扑棱翅膀、四处张望。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开始急速往后退去,耳边只留下呼呼的声音。
姜树伟在车上回想起了邓寒,也才两年多的时间,他咋会受那么大的罪?伤筋动骨都得一百天,他这要多久才好得起来?他又想起了赵霞,她或许是在一个下午,偶然碰到同校的刘学军才要到自己的联系地址?她其实跟刘学军不能算非常熟,毕竟刘学军是后面转学过来的。姜树伟甚至想起了赵霞临转学前告诉他的学校后面那棵大树下的事情……
三
傍晚,车子停在一处路口,有几个人挤了上来,车厢里顿时变得拥挤起来。姜树伟朦胧中听到有人叫自己,他睁眼看,原来是刘学军,这才知道客车已经到县城了。
“你也刚放假么?”姜树伟问奋力挤到自己面前的刘学军。刘学军穿一件宝蓝色毛衣,下身穿着一条运动裤。运动裤里面穿了秋裤,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外面应该很冷,他的脸冻得通红。
“前天就放了,我帮班主任做些事情,才晚了一天回去。”刘学军告诉他。
“你明天去看邓寒么?”刘学军问他。
姜树伟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说道:“应该这几天。”
过了县城,客车急剧颠簸起来,车上的人全都醒了过来,有的人在翻找自己的东西,有的人不需要坐到镇上,已经给司机打过招呼,站到车门旁紧紧盯着窗户外,等候下车。
到镇上的路越来越近,司机打开录音机,放起了港台流行歌曲。快到家的时候,姜树伟起身呼喊司机刹一脚,但声音很快被车厢里的嘈杂声淹没,他打算往前走几步,看看过道里密密麻麻的大包小包,终于放弃了。就到镇上吧,走回去,就当活动活动筋骨,毕竟在车上坐了一整天了。
车子到镇上的时候,外面雾茫茫一片,姜树伟等众人下完车,最后一个走了下去。
他把牛仔包背到背上往前走,一阵小孩子的哭声传了过来。声音不大,却很尖利,连珠炮似的,一声比一声哭得猛烈。姜树伟听着揪心,那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嘴里喝了风,接着更加撕心裂肺起来。
姜树伟望过去,茫茫浓雾中,在医院预备建房的石阶上,一个女人搂着一个小孩,坐在那里,她面前摆着一堆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他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有声音从女人坐着的地方传了过来:“看一看,看一看吧,大红桔,水果糖!大红桔,水果糖!”
姜树伟感觉声音有些熟,跨大步走了过去,才发现吆喝的女人是蒋丽。蒋丽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子上衣,下身穿一条健美裤,衣裤都很脏,上面满是污渍、泥土。蒋丽也认出了他,问道:“你这是,刚回?”
“哎!”姜树伟回答着,立马觉得眼眶里湿润起来。他想着兜里还有些零钱,便拿了五个桔子,从旁边挂着的一把塑料袋里扯出一个,将桔子装了。
蒋丽把手伸向一杆老秤,但立马又缩了回来,她把塑料袋打上结,递给姜树伟。姜树伟递过去一张一元的钞票,蒋丽抬起头,憨憨地笑笑,拒绝了。
姜树伟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想到把桔子还给她,但他看了看蒋丽的样子,终究没有这样做。他把压得肩膀生疼的牛仔背包的带子移了移位置,提着桔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孩子又大声哭起来,声音震得风似乎都在颤抖。
晚上,母亲煮了面条,姜树伟问起了蒋丽的事情。
“嗨,她父亲去年夏天旧伤复发,回老家养病去了。不知道怎么的,她跟那个何成君走到了一起。那何成君你认识的吧?”
姜树伟摇了摇头,默默地用筷子去夹碗里的面条。
“就是以前成天跟邓寒一起打乒乓球的!有时在学校打,有时在镇礼堂前面打。”母亲接着说。
姜树伟这才想起,以前上学时,邓寒的球友里是有一个叫什么君的,但那人所在的班级大他们两级,所以没有什么接触。
“那何成君成天无所事事,一个茶馆又一个茶馆跟人打牌,也不管她们娘俩。哎,这小姑娘啊,命苦!”母亲吞下去一口面,叹息道。
“唉,女大不由娘啊!在孩子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她母亲到镇上来,哭着闹着要带她回去,可人家压根儿听不进去!她母亲待了好些天,没有办法,只得自个儿回去,一回到家就生了一场大病。”父亲吃完面,抓出一小把花生,倒了一小杯酒,边喝边说。
四
回家的第二天,姜树伟告诉父母,他要去杨柳湖看望初中同学邓寒。
“你舅妈这两天要过来,等见了舅妈再去吧。”父亲对他说。
“是啊,再说了,你去看望人家,不也得买些东西,准备准备?”母亲跟着说。
买啥东西需要两天时间的?姜树伟在心里嘀咕,又不想在父母面前说破,便没再吱声。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外面的浓雾散了许多,太阳露出了半边脸。小黄狗的叫声从院角传来,母亲探出头看了看,忙叫姜树伟往院子里搬板凳。“多搬两条!”她对儿子说道。
父亲率先来到院子里,进院来的一共三人:舅母,比舅母大一些的女人,还有一个姑娘,十六七岁年纪。小姑娘脑后梳着一条马尾辫,瓜子脸,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她穿一件深粉色的半长棉袄,那棉袄大了些,她坐着的时候,衣领便把马尾辫往上顶着。
父亲招呼她们坐下,母亲提着暖水瓶、茶杯、茶叶走了出来。姜树伟看了看,她手里的茶叶莫名熟悉,才想起那是上一个春节姐夫送来的。
舅母除了脸上多了两道皱纹,没有什么明显变化。舅母是抽烟的,父亲从烟盒里取出三支香烟递过去,舅母只接了一支,说道:“只有我才抽的!”她从衣兜里掏出火柴盒,正准备去抽火柴,树伟母亲递给她一杯茶。她忙把那盒火柴放在长凳的一头,双手去接茶。“真香,这是好茶!只有上档次的茶叶,才能泡出这个味道!”她连连夸道。
父亲已经给她旁边年纪大一些的女人递了一杯茶,那女人笑笑,正四处寻找放茶杯的地方,见树伟舅母放下了火柴,又看了看树伟舅母手上夹着的香烟,示意小姑娘帮忙点火。
小姑娘有些胆怯地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嗤的一声划燃。年长些的女人忙站起身,招呼树伟舅母点烟。树伟舅母坐下,把烟凑近火柴,低头吸了一口,夸道:“你瞧,你瞧,多懂事的闺女!”一阵风吹过,火柴上最后一点火焰在熄灭前跳动了一下,燎到了小姑娘的指肚上,她轻轻咧了咧嘴,但没有发出声来。
母亲又从屋里搬出来桔子、糖果、瓜子等吃食,跟舅母说了几句话,便进厨房忙活去了。舅母开始介绍坐在旁边的母女俩的情况,姜树伟听了两句,感觉这些事情与他似乎没有多大关系,便去了厨房,帮忙烧火。
下午,舅母执意要回去,说腊月了,家户人家琐事很多。姜树伟父母劝阻了一番,收效甚微。父亲从衣兜里掏出两个小红包,一个递给了小姑娘,一个给了她的母亲。两人正要推辞,被树伟舅母拦了回去,道:“是个心意呢,不用见外的。”三人便告了别,出院去了。
“小姑娘叫杨娜,父亲下煤窑出意外走了,挺好的姑娘呢!”姜树伟父亲在母亲的一再劝阻下,少喝了两杯,但还是有些醉意,他慢慢对树伟母子讲道。
小黄狗不知在琢磨什么,一个下午没有吭声,即便在看着有人从院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出来走了两步,摇了摇尾巴,便卧在院角,呆呆地看着李树上叽叽喳喳的几只麻雀。
五
树伟醒来,房顶上的亮瓦透下来的光已经把屋里照亮,他揉揉眼睛,起身下了床。
母亲正在煮红薯粥,灶旁的案板上放着一碗切好的泡萝卜。树伟慌忙往洗脸盆里倒了热水,把毛巾放进去,毛巾太旧太硬,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完全浸到水里,然后拧干,往自己脸上猛搓。
胡乱喝下一碗粥,姜树伟换好衣服出了门,外面白雾茫茫,只有远处的山尖若隐若现。
他挎了一个布包,里面放着一瓶白酒、一包白糖。走出一个山口,记忆中,前面是一大片广袤的土地,阡陌相通,但此刻除了脚下两米远能看到绿油油的麦苗外,其他景物全笼罩在奶白色的浓雾里。
走了约摸个把小时,过了一座桥,前方开始出现上坡路。姜树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准备歇一歇,再往山上爬。雾气太重,石头上湿漉漉的,他从一旁堆着的一堆玉米秸里,翻出中间的几根垫在石头上,才慢慢坐下来。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脚步声,姜树伟抬头去看,走来的是夏克勤。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夹克,下身是蓝色的裤子,裤脚已经挽到了离膝盖不远的位置,仍然湿得很厉害。他的手里也提着一个布包,只是跟姜树伟的颜色不同。
“是去赵霞家么?”夏克勤率先问道。
姜树伟站起身,回道:“就是咧,这雾真大啊!”
夏克勤没有停步,一边示意他往回走,一边说道:“我是天蒙蒙亮就出门的,那时看不太清,还不觉得雾大。邓寒他们今天一早已经坐车去省城的姥姥家过年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问了他家邻居,说他舅舅昨天上午就开车来接了,赵霞说当天还有同学要来看望他们,所以多住了一天,今天才走的。”夏克勤补充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过一处用修剪下来的桑树枝捆好,码起来的柴火垛时,姜树伟心里起了一些波澜,他拿出布袋里的白酒,准备打开灌两口。
夏克勤一把阻止了他,夏克勤缓缓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一瓶还有大半的白酒,说道:“喝这个吧,我路过湖堤的时候,看到他家的祖坟前还有烧过不久的纸灰,就倒了些酒在上面。老祖宗要是有灵,也会帮我们捎话的。”“我在路上也喝了两口!”他补充说。姜树伟这才发现,夏克勤的脸上红彤彤的,说话也带一丝丝酒气。
姜树伟搬来两捆桑树枝,两人坐在上面,他接过夏克勤手里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下去两大口。酒很辣,他不由得大声咳嗽起来。
雾更大了,随着咳嗽的声音停止,一切似乎都湮没在了茫茫大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