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人到中年后开始酿酒
　　 葡萄、柿子
　　 连吃不完的山里红
　　 都塞进玻璃罐
　　 一层果一层冰糖
　　 最后倒满白酒
　　 封紧盖子
　　 写上日期
　　
　　 第一年酿坏了
　　 果子发霉，酒变浊
　　 他端着罐子发呆
　　 母亲说倒了吧
　　 他没倒
　　 埋进院角的桃树下
　　 像埋一只死去的兔子
　　
　　 第二年他学会了
　　 买回酿酒的书
　　 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书上说
　　 酿酒是让时间发挥作用
　　
　　 那年秋天
　　 他酿的葡萄酒红了
　　 开罐时满屋果香
　　 他给自己倒一杯
　　 眯着眼
　　 咂了很久
　　 像咂几十年没尝过的甜
　　
　　 那年他查出血压高
　　 医生不让喝酒
　　 他把酒罐搬到床底
　　 每天趴下去看一眼
　　 数一数，七罐
　　 够喝十年
　　
　　 有一个月他起不来了
　　 让我把床底的罐子搬出来
　　 排成一排
　　 他一个个摸过去
　　 摸到最旧那罐
　　 埋过又挖出来的
　　 说这个别开
　　 等我走了
　　 埋回去
　　
　　 我问为什么
　　 他说那年酿坏了
　　 埋在地下三年
　　 酒自己把自己救活了
　　 人能不能也这样
　　
　　 他没等到答案
　　 头七那天
　　 我把那罐酒埋回桃树下
　　 土填平时
　　 闻见一股陈香
　　 从地缝里钻出来
　　 像父亲还在地底
　　 慢慢红着
　　 慢慢把自己酿成
　　 另一坛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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