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窗记》
　　
　　 憋了一冬天
　　 窗根底下的缝
　　 都用报纸糊死了
　　 今早起
　　 我娘拿剪刀
　　 一条一条
　　 挑开
　　 挑开一条
　　 外头的风
　　 挤进来一丝
　　 凉的
　　 她缩缩脖子
　　 接着挑
　　 挑开第二条
　　 风大点
　　 把她围裙
　　 吹起来一个角
　　 她用手按按
　　 又松开
　　 挑开第三条
　　 风呼一下
　　 灌满了屋子
　　 把她糊窗剩的
　　 那半盆浆子
　　 都吹干了
　　 她站在窗口
　　 往外看
　　 看了好一会儿
　　 说
　　 行了
　　 透了
　　 说完
　　 把剪刀放下
　　 站那不动
　　 让风吹着脸
　　 吹着吹着
　　 眼睛眯上了
　　 眯着眯着
　　 脸上那褶子
　　 慢慢慢慢
　　 浅了
　　 浅得跟外头
　　 那刚化开的河
　　 似的
　　
　　 南屋的张大爷
　　 也在开窗
　　 他窗户
　　 一冬天没开过
　　 木头胀了
　　 推不动
　　 他拿改锥
　　 撬
　　 撬一下
　　 嘎吱一声
　　 撬两下
　　 嘎吱两声
　　 撬到第三下
　　 开了
　　 开一条缝
　　 他把手指头
　　 伸进去
　　 抠着缝
　　 使劲往外拉
　　 拉得胳膊上
　　 青筋都暴起来
　　 拉的当口
　　 外头的风
　　 挤进来了
　　 顺着他手指头
　　 往屋里钻
　　 钻到他手背上
　　 钻到他袖口里
　　 钻到他胳肢窝底下
　　 他浑身一激灵
　　 打个哆嗦
　　 打完哆嗦
　　 笑了
　　 笑着笑着
　　 窗户
　　 让他拉开了
　　 拉开以后
　　 他趴窗台上
　　 往外看
　　 看外头树上
　　 那几只麻雀
　　 正往他这瞅
　　 他冲它们招招手
　　 说
　　 进来耍耍
　　 麻雀没理他
　　 扑棱扑棱
　　 飞了
　　 他看着它们飞远
　　 看着看着
　　 又笑了
　　 说
　　 不进来拉倒
　　 我自己
　　 出去
　　
　　 三楼的刘姐
　　 开窗户之前
　　 先把窗台上
　　 那几盆花
　　 搬下来
　　 搬到地上
　　 一盆一盆
　　 摆好
　　 摆完了
　　 才开窗
　　 开的时候
　　 小心翼翼
　　 一点一点
　　 往外推
　　 推一下
　　 停停
　　 看看那花
　　 推一下
　　 停停
　　 看看那花
　　 推到一半
　　 不推了
　　 站那
　　 看着外头
　　 外头啥也没有
　　 就是天
　　 就是云
　　 就是对面楼
　　 那些也开窗的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
　　 慢慢伸手
　　 把窗台上
　　 落了一冬的灰
　　 抹掉
　　 抹完了
　　 又看看那花
　　 又看看外头
　　 又看看那花
　　 看着看着
　　 把那几盆花
　　 一盆一盆
　　 又搬回窗台上
　　 搬完了
　　 站那
　　 看着它们
　　 风吹进来
　　 吹得叶子
　　 一颤一颤的
　　 她伸手
　　 摸了摸最那盆
　　 最大的
　　 摸的是叶子
　　 摸的也是风
　　 摸完了
　　 说
　　 行了
　　 你们都
　　 好好晒晒
　　
　　 《春风往里吹》
　　
　　 村东头老李家的窗户
　　 开得最早
　　 天刚亮就开了
　　 开的时候
　　 他还没起
　　 是他老婆开的
　　 开完了
　　 回炕上
　　 接着躺
　　 躺了一会儿
　　 推推他
　　 说
　　 哎
　　 他迷迷糊糊
　　 说
　　 嗯
　　 她说
　　 窗户开了
　　 他说嗯
　　 她说
　　 风进来了
　　 他说嗯
　　 她说
　　 你闻闻
　　 他抽抽鼻子
　　 闻了闻
　　 说
　　 啥味
　　 她说
　　 你闻不出来
　　 他说
　　 闻不出来
　　 她说
　　 土腥味
　　 他说嗯
　　 翻个身
　　 又睡了
　　 她躺那
　　 睁着眼
　　 让风吹着
　　 吹着吹着
　　 自己也迷糊了
　　 迷糊的时候
　　 梦见年轻那会儿
　　 也是这时候
　　 也是这窗户
　　 他趴窗台上
　　 她在屋里
　　 他冲她招手
　　 她假装没看见
　　 他又招手
　　 她还假装没看见
　　 招到第三回
　　 她过去了
　　 趴他旁边
　　 一块往外看
　　 看啥呢
　　 啥也没看
　　 就看那风
　　 把那刚冒芽的柳条
　　 吹得一甩一甩的
　　 一甩
　　 一甩
　　 甩得人心
　　 也跟着
　　 一颤一颤的
　　 现在她躺这
　　 还让风吹着
　　 吹的还是那风
　　 可窗台上
　　 没人趴了
　　 他在旁边
　　 打呼噜呢
　　
　　 学校教室的窗户
　　 也开了
　　 孩子们早就盼着
　　 这一下
　　 一开窗
　　 呼啦
　　 风全涌进来
　　 把讲台上
　　 老师的教案
　　 吹得哗哗响
　　 老师按住
　　 按了一下
　　 没按住
　　 又按一下
　　 还没按住
　　 第三下
　　 不按了
　　 就那么让它吹着
　　 吹着吹着
　　 教案翻到
　　 最后一页
　　 停住了
　　 孩子们在那笑
　　 笑得嘎嘎的
　　 老师也笑了
　　 笑着笑着
　　 走到窗边
　　 往外看
　　 外头操场上
　　 那棵老杨树
　　 正往外冒芽
　　 冒得绿绿的
　　 嫩嫩的
　　 尖上还有点黄
　　 他看着那些芽
　　 看着看着
　　 回过头
　　 对孩子们说
　　 今儿的课
　　 不上了
　　 都出去
　　 看树去
　　 孩子们愣了
　　 愣了老半天
　　 才反应过来
　　 嗷一声
　　 全跑出去了
　　 跑到操场上
　　 围那棵树
　　 仰着脖子看
　　 看一会儿
　　 低下头
　　 互相看看
　　 看一会儿
　　 又仰起脖子
　　 看那些芽
　　 看那些芽
　　 在那风里
　　 一颤
　　 一颤
　　 一颤
　　 颤得跟他们的心
　　 似的
　　 老师在旁边站着
　　 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
　　 眼睛有点潮
　　 他用袖子
　　 抹了一把
　　 又抹了一把
　　 抹完了
　　 自己跟自己说
　　 这风
　　 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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