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仙爷(散文)
一
我在少年时,就已经不喊他的大名了,也跟着叫他“仙爷”。我们是一个生产队的,住在村子靠北山的老街,就是比他年纪大的人,也跟着叫“仙爷”,我觉得他的辈分简直就是和土地爷差不多,世代在上。
我和他不是一个姓氏,摆不上辈分,习惯这样叫他。
仙爷是个外号,响当当的,他应该喜欢。
因为前几日刷抖音,看到一个人在趣解这个“仙”字,说,人靠山,即为仙。这拆字之妙,颇有意思。想想也是,那些成仙的,也都归宿于山,就是传说的“八仙”,也是生于海,居于山。踏山以行,依山而居,就是仙。那“人”字旁,“水”字边呢?那是“氽”,即人在水上,是漂浮之意,用今天的话说,即流浪者。许慎听到,即使发笑也不要紧,他一定会赞赏我们今人的情调的,比他的文字训诂学术,多了趣味性。
我说的“仙爷”,不是道僧,也不神乎其神,跟“仙风道骨”好像沾点边,却没有那个派头。他给我留下了美好印象,而且,让我觉得在农村生活,有他的气派,足以傲视尘世,活得滋润。滋润并非是财富无数供其享受,而是清风绕身,活得恬淡。他的言行,一直成为做人做事的一个隐形标准,或叫参考。
有人说,说不定谁是谁的梦中人,我觉得很有意义的是——也说不定谁是某个人心中的榜样。
二
有意思的是,我高中毕业当了会计,要制表搞分配粮草,就是不确切知他的本名,正好上晒场,遇见他,便问“仙爷”你叫什么?半天他在笑,一心侍弄着扫帚。我又问“叫什么‘仙’?”我觉得他名字里应该有个“仙”字。他叫“王木山”。我说那也是“半仙”(根据一个“山”字)。他不再言语。后来知道“半仙”这个称呼并不好,一般是指,从事巫术的人。多年以后知晓,每每还吐舌,怪自己失言。木山大爷没有跟我计较。他对外号的态度,让我佩服,无论好坏,不惊不怪。有人就叫他“小老头”,带点嘲笑他长得个头小。真有点“任人评说”的大度。那时自己曾偷着想,能有个外号也不错,村人有顺口溜——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号不发。
其实,是仙爷善于让人靠近,我是想跟他闲话聊天,这是他的气质,无需言语,给人一种亲切感。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不是没什么原则,而是多少原则都需要气场。
他很瘦,颧骨很高,不到花甲,脸上皱纹不少,老相十分。大家都传是被“仙奶”饿的。他年轻时有个骇人的故事,仙奶让他推磨,他提出要求,推一圈,就给他盛一碗打卤面,结果推了12圈,吃了12碗。如此能吃,什么样的家当还不穷光?他说以后三天不吃了。这是他的性格,简直是仙人派头,一般人做不到。这个故事可能杜撰的成分很大,因为那个时代,12碗面条可不是一个小数字,需要家底相当殷实。从他的性格看,他也舍不得这么破费。或许因为这,他善于谅解那些年轻气盛的,以自己的荒唐看年轻人,于是多了一点体谅。年轻人喜欢他,就是在他面前恶作剧,他也是笑笑,从不讨厌。后来年轻人编了一个口头禅给他——年轻人啊,我哈(方言,喝的意思)的面汤(面条),比你过的桥淋的雨都多。这是仿照俗语编的,他听到就笑笑,全然不记得是讥讽他。在荣辱面前淡定,古人看得开。普通人能像仙爷一样,辱也不惊,也是进入了境界。
他的装束,我一直还可以还原,记得请。一条黑色的裤子,用蓝色的带子扎着裤腿,好像当年的八路装扮。外面套一个白色的棉布套裤(叠腰的,露着屁股,主要为了护腿,方便干体力活)。无论何时,管它用得上还是用不上,肩膀都要系一个“肩搭子”,这东西是为了防止挑担或拉车伤了肩膀皮肤,磨破了上衣的两个肩。下雨天就解下来,折成伞状,蒙在头顶,有点滑稽,却是实用。他蓄一簇白胡须,有风便飘然。这番打扮,真的就像仙。头上总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与身上的穿搭很般配。我们并不觉得他异类,却他又是与众不同。他给我的印象就是干练,未必穿戴好,衣服有大讲究,必须干干净净,一丝不苟。曾经觉得他很光鲜,如果活着可以直奔他这个样子做一个好老头,那该多么好。
我在老一中时,教学楼的楼道就有一面大镜子,贴着六个红字——洁衣冠正品行。每见,就想起仙爷这个人物形象来,他的衣冠并不时髦,但简洁整洁。
三
他没有上过学,家庭成分贫农,他对数字很敏感。即使戴着瓜皮小帽,也不能把他当成小地主。那天突然对我说,以后账上的数字,一定要保留小数点后两位,不可四舍五入成整数。为什么?他说,无零不成帐。又说,你看数钱都是元角分,1.38元,总不能说成1.40元或1.30元。这在今天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曾经的七十年代,却是要一个数一个数地相加累积,才成财富的。人们在乎小数点之后的数字,就像在乎衣服上的一粒粒扣子。我知道,年终分配的账目,一户家庭的余款张贴公布出来,他们连剩钱的尾数余数都记得一清二楚。仙爷就能记住好几年的剩款数,非常准确。曾想,他上学一定是优等生,记忆力真好!他没有讲“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古训,在乎的是精打细算。我一生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常常想起仙爷这个典故,在精细上下功夫,不肯把一些问题模糊过去。汉字是点横撇捺等笔画组成,少一点都是错字,不像书法可以忽略或省却。
我一直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一个“仙”。他60多岁,自春到半冬,他都在生产队的晒场上干活。如果大雪封晒场,他也会去除雪,好像怕晒场被雪弄伤,一年四季要让晒场亮堂着。他每天挣7个工分(整劳力10分),他人长得小,但会干细致活,例如,扎扫帚,打草苫,编囤席,都是一把好手。春末,他就开始“成场”,就是拖着一个光滑的碌碡在场上转圈,转多少圈,没有人去数,但他就是一天都在转圈。转圈就是为了场地结实光滑,不露砂砾,便于场地晾晒粮食。默默地拉着碌碡转圈,是多么简单的劳作,是等同于默默耕耘,考验的是人的耐心。我常常想自己的职业,从办公室到教室讲台,也是在“转圈”。仙爷为了晒场晒好每一粒粮食,我何尝不是为了每个孩子的成长。耐得住一辈子的寂寥,寂寥是会成就一个人的事业的。“默默”两个字,如今好像并不为人看好,觉得是毫无出息,我倒觉得就像有人说的“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是一样的,没有这个“默默”的态度,多少事都难成。
他的祖上,曾是富农级别的人家,大家都这么说,但到了他的父辈,就败光了家产,据说赶上灾荒,收不上租子,且要开仓接济穷人。他就这样得了个贫农的身份。他总是说,赶在他这辈不吃亏,不然家产会给他带来负担。人们觉得他真的是一个顺应历史潮流的人。现在看,历史的命运,使大多数人走向自食其力,虽然走过艰辛,但足以让很多的人摆脱封建的土地分配制度,变成新人。不过,人们私下议论,他还是想靠自己的努力重振家道,我看并非如此。
四
他有一个特别的习惯,喜欢背上背一个“褡裢”,不是装钱,而是装着镰刀,手中提着一个棉槐条篓子。他走路,不看天,不前望,只看地上。路上一根草,一片叶,一条枝,一粒粮,都是不能躲过他的眼,统统收归篓子。背上的褡裢,总是会割一些野草,喂猪喂兔,除非秋冷冬寒,褡裢才得以歇息。
队上有个老高中生,常闲言说仙爷是“反古而行”,古人是路不拾遗,仙爷是“一路拾遗”。
他住在三间倒房子,就是开门朝北的屋子,没有院子,窗前有一片空地,他平时早就弄好了三个地基,碎石砌成圆状,将捡拾来的草叶草棍树枝等,垛在其上。靠着日积月累的功夫,三个垛每年都圆圆的。队上分配的柴草,遇到有人买,就卖了,有时候邻居建房,要用到麦秸或巴草被草,也都拿来相助。总之,心思好,大家仿佛觉得他是菩萨。
我觉得我喜欢仙爷,就在于他如此克勤克俭。世有“积少成多”、“集腋成裘”的成语,都是文绉绉的,没有形象性,和某个人物难以对号入座,所以教育启发意义不是很大,而仙爷创造了“拾草成垛”的典故,让我十分敬佩。
生活和事业,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即使有运气的偏爱,但对于多数人还是一个天方夜谭。多少生活和事业,皆是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我深有感触。教书38年,有16年担负高三毕业班工作,每年,我都将刻印的讲义装订成册,攒下16本,前页是后页的基础,后页是前页的继续。这些讲义,到底对我的教学有多大的意义,我无法说明,但这个功夫,来自仙爷“拾草成垛”的启发。当然,我赶上的是网络还不发达的时代,这种积累对个人是有效的,而互联网兴起,这种积累可能低效。不过,养成这种治学的习惯,对个人成长是必要的。
仙爷大约是在90年代去世的,不知患什么病走的,他虽叫“仙爷”,但并非在村中是个体面的头面人物,谁也不会有太多的关于他的故事。
不知他的死讯,来不及说仙爷一路走好。我怀念仙爷,虽无师徒名分,但仙爷是我的人生老师。
他又的确是一个民间的“仙”,他没有传奇,但我在心中早就为他编写了一篇传奇。
2026年2月20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