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岁月像一条无声的河，许多往事会在流淌中渐渐模糊，唯有儿时元宵节的画面，始终清晰如昨。那明亮的月光洒在老屋的天井，映着家人的笑脸，把团圆煮成甜香，裹着人间最朴素的欢喜。一盏灯、一轮明月、一颗快乐的心，汇成了心底最珍贵的旧时光。
　　 我八岁那年，元宵节的清晨格外热闹。灶膛里的火燃烧正旺，锅里的清水翻着白浪，冒着腾腾热气。母亲站在灶前，将汤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随即拿起勺子，沿着锅边轻轻推开浮起的汤圆。她的动作极轻，怕它们粘在一起，又怕煮破皮漏了馅。圆滚滚的汤圆像一颗颗闪着白光的小星星，在沸水里浮浮沉沉。母亲不时舀起一个查看生熟，眉眼间的专注与温柔，被水汽晕染得格外动人。
　　 不一会儿，妈妈转身对我说：“你这小馋猫，不是早就想吃汤圆吗？汤圆已经煮好，赶快去把大家叫进屋。对了，吃完汤圆后，你和你二哥一起去砍几棵竹子来，你父亲今天要扎灯笼，晚上给过世的长辈亮灯。”随后，她将汤圆一个个盛进白瓷碗，在每个碗里撒上红枣和枸杞，一缕缕热气裹着甜香扑鼻而来。
　　 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团团圆圆，有说有笑，吃得香甜。 吃完后，我和二哥提着小柴刀来到门前竹林边，薄雾像一层轻纱，裹着每一根青竹，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温柔的光斑。我们钻进竹林，挑选了几根笔直匀称的竹子，随着清脆的刀响，竹叶簌簌飘落。随后，把散发着清凉竹香的竹子扛回家，交给父亲。
　　 吃过午饭，父亲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扎灯笼。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弄断了细软的竹篾。那些青竹被削成光滑细长的竹篾，在指尖上一弯一折，便形成六棱圆形灯骨。随后，父亲麻利地用细麻绳将灯的接口处缠紧，糊上一层薄薄的毛边白纸，在灯里装上小瓶油灯，然后用一根一米余长的竹竿从中间穿过，将灯固定在竹竿顶端，方便插在坟头。这样，一盏灯就稳稳做成。
　　 我见门前石砍上已摆了好几盏白灯笼，就说：“一座坟一盏，应该够了嘛。”父亲扳着指头一算，笑着说，还差三盏呢。还说去年过大年，他生病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大哥、二哥忙着上班，没时间扎灯。没给先人把灯点亮，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年他一定补上。随后，父亲喝了口茶，又紧张地忙碌起来。
　　 听了父亲诚肯朴实的话，望着他认真专注的神情，我忽然觉得，烛火虽还未点亮，但光亮已先从他眉眼间漫溢出来，落在了那双粗糙却安稳的手上。
　　
　　 二
　　 让我最难忘的是那天，我站在一旁，一边认真观看父亲扎灯，一边问；“人们为何把正月十五这一天称为元宵节？晚上为啥要给祖坟亮灯呢？”父亲想了想，笑着说他十来岁过大年时，听老人们摆过元宵节的来历和传说，随后兴致勃勃讲起老辈传下的故事。
　　 相传汉武帝时期，皇室里有一位名叫元宵的年轻宫女，常年住在深宫，无法与家人相见，因思念亲人，终日落泪，满脸忧伤。朝中一位名叫东方朔的大臣见后，深表同情，答应想办法，为她实现与家人团聚的愿望。有一天，他跑去向汉武帝禀报说，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天上的火神要用大火烧毁长安城。汉武帝听后非常着急，问他咋办？东方朔便回禀道，只要在正月十五夜里，长安城内外，张灯结彩，燃放烟火，再让元宵姑娘做好汤圆供观灯人食用，让城里灯火辉煌，热火朝天。这样便能骗过火神，保住京城。
　　 汉武帝听后，认为东方朔这个办法可行，立马下令按他的方法办理。果然，正月十五夜晚，火神往下一看，长安城里一片光亮，宛如白昼，认为不用自己动手，长安城已经自燃起来。而宫女元宵趁家人进城看灯的机会，得以团圆相见。从此，人间便有了正月十五吃汤圆、赏花灯、盼团圆的习俗，这就是元宵节的由来。
　　 至于元宵节晚上给祖坟亮灯的传说不少，但说得更多的是在元末时期，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因家境贫寒，母亲带他流落豫南光山一带，最终客死荒野，连墓碑都没立。后来朱元璋称帝，元宵佳节见京城张灯结彩，触景生情，十分思念母亲，立即派人去光山寻坟。可荒草漫野，根本找不到确切位置。他情急之下下令，要求光山境内所有坟头，正月十五当晚都要点灯。说来也怪，次日查验，唯有一座坟前的灯彻夜未熄，他便断定那是母亲的安息之所，当场祭拜修陵。
　　 打那起，每到元宵节夜晚，家家户户除了在房子内外挂上灯笼，让房子周边亮堂起来，寓示新一年生活吉祥如意，红红火火之外，每家还会扛着自制的灯笼，拿着香纸，去亲人坟头，烧香化纸放鞭炮，点亮一盏灯，寄托思念之情。
　　  听了父亲的故事，我心里萌生了扎两个小灯笼给爷爷奶奶上坟的想法，随后动手照着父亲的样子学。我先把竹条轻轻弯成一个圆形的样子，用细绳扎好结头处，再小心翼翼糊上白纸。一开始做的灯笼歪歪扭扭，不是折了竹条，就是纸起了皱。在父亲指点下，我耐心地调整、粘贴，最终将灯笼做好。
　　 扎完后，父亲提起我扎的小灯笼了看了看，夸我扎得小巧端正，像模像样。看着父亲脸上挂着笑容，想到自己会扎灯笼了，心里又暖又亮，很有成就感，感觉这个元宵节过得挺有意义。
　　
　　 三
　　 那晚，吃过夜饭，父亲带着我们三兄弟，扛着灯笼，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上坟的山间小路上。到了爷爷奶奶坟前，父亲表情严肃，默不作声，带着我们先拔去坟头及周边的枯草，然后将灯笼小心地插在坟前。随后，父亲掏出火柴，“嚓”一声点亮。昏黄的光瞬间弥漫开来。 一阵风吹来，灯影摇曳，父亲微微弓着背，对着坟头轻轻说了几句家常，声音低低的。四周极其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响。
　　 随后，我们转身向位于山东面祖爷、祖婆坟地走去。这时，路上上坟的人也越来越多。不一会，山野里渐渐亮起点点灯光，灯影朦胧，月色清浅，静美又温柔。 我站在山边，忽然想到，在元宵节夜晚亮上一盏灯，它不仅是我们这些后辈在节日夜里，对前辈深深的思念，也是给远去的亲人们照路，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享受光明，不再孤单。
　　 时间来到2022年元宵节，我带着女儿、女婿和两个小外孙回到老家，给已故的父母亮灯。到了坟前，我点上烛火，轻轻放在碑前。火光一跳，照亮了父母的名字，也照亮了两个孩子稚嫩的脸。小外孙成成仰着头，好奇地望着那盏灯，小声问我：“这灯，祖祖他们能看得见吗？”我摸着他的头，轻声应着：“看得见，这灯是给他们照路的。也是告诉他们，我们家里后人都好好的，一代又一代，都记挂着他们呢。”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现今元宵节夜晚，每户人家门前都会挂起红红的大灯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幸福快乐，一边吃汤圆，一边观看元宵晚会。汤圆变得小巧精致，品种多样，香甜可口。元宵节上坟的灯，也变成了小巧轻便，光亮稳定的电子蜡烛。 过节的形式在不断变换，可不变的是月圆人圆、灯火暖心的团圆意味。传统节日，在时光里始终越过越鲜活。
　　 如今，每到元宵节，再望天上明月，便会想起当年和父亲上坟亮灯的情景，想起那简单又明亮的时光。原来，最珍贵的从不是灯火璀璨，而是灯影下，父亲专注而温柔的神情。灯火会淡，夜色将尽，可那年元宵夜里的光与暖，会长长久久，永远留在我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