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倪老师(散文)
上五年级那年,我班班主任任辉老师调走了,班里来了个二十七八岁的男老师姓倪。
倪老师皮肤微黑,高高的个子,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太好,似乎很严厉,板着脸没有笑容。而且来的第一天,他就把我的班长撤了职。只因为那天哥的绿皮文具盒丢了,我在班里搜同学书包,被他看到了,狠狠批评了我,我不服气和他拍了桌子,他一生气直接宣布撤销我这个班长职务。
撤销了我这个职务,我当然不服气,严重的让我在同学面前没了面子。那天他刚宣布完,我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向他,把我手中的书包狠狠扔向他,并跑出教室。我当时没有回家,跑着去了学校后山的一个荒废的寺庙。
晚上哥下学回家和家里人说起我撤职的事,奶奶听后一下急了,急赤白脸地去了学校,找倪老师要人。
我那天躲在寺庙里没脸回家,饿的饥肠辘辘的时候,我就吃了寺庙里不知谁摆放的发霉的糕点,不久就开始呕吐拉肚子,天黑的时候还发起烧来。我躺在寺庙的一处干草垛上,浑身没劲,瑟瑟发抖,迷糊糊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我被人背着往山下走,隐约中听见奶奶吵吵把火地嚷着:“我孙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强打精神睁开眼一看,四周是黑漆漆的一片,我被一个男人背着往山下走,奶奶和母亲跟在身边。
原来奶奶去学校找了倪老师,倪老师听说我没回家,急忙随奶奶一起来后山找我,在寺庙发现了昏睡的我。他背起我就往山下走,那一宿我在医院治疗,倪老师一直没离开医院,母亲几次劝他回去休息吧,他都说:“我的责任,我应该留下。”
第二天一早,我不再发烧。倪老师把我背回家,就匆忙着回学校上课了,晚上下学的时候,他又拎着一袋子水果和奶粉来我家看我。
那天奶奶也很过意不去,就留他在我家吃的饺子。在饭桌上,他诚恳地对我道歉,并说,那天是他不了解情况不应该随便撤了我。但他也说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应该第一时间找老师,而不应该随便翻同学书包。那一刻,我觉得倪老师说的也有道理,就和他承认了自己的不对。他说等我好了能上学了,他会宣布恢复我的职位的。那天,爱打听消息的奶奶也从倪老师嘴里了解到,倪老师家是隆化县城的,家里有父母,奶奶还有一个弟弟。他师专毕业后,本已经被安排留在家附近的隆化中学教学,但他有个同学的父母突然出了意外,需要留在家里照顾父母。他考虑再三主动和他同学换到承德教学。奶奶问他:“那你本应该是教中学的,来到承德教小学生不觉得大材小用了吗?”他说,能帮助别人何况一样都是教学,所以觉得挺好的。
那天他走时,奶奶还送了他一副母亲给父亲新织的线手套,让他骑车子戴。
倪老师知识渊博,教学认真,每次在课堂上讲解数学题时都会很认真地讲,而且他讲完课会挨个提问。有的同学理解慢,提问时回答不上来他会再反复再讲一遍,直到全班同学都会为止。但他从不占用下课时间,而是在平时下学的时候,他会留在教室,让有问题的同学问他。
倪老师人很善良可亲,同学邢春雨父母离异他和姥姥生活,姥姥没有啥生活来源,每天靠捡废品供他上学生活。邢春雨每天上学从不吃早餐,每次别人去上课间操,他总是故意说他不是这疼就是那疼,请假不去上。其实实际上,他是想留下来偷吃同学从家拿的零食。一次两次拿别人的零食没被发现,但时间久了,就被同学发现了。同学丢了东西的,一起上前围攻他,让他吐出偷吃的东西。他已经吃进肚子里了,咋能吐出来呢?所以,他会遭到同学的一顿暴打,而且还给他告诉了倪老师。倪老师了解了事情经过后,每天一早会给邢春雨从食堂买两个馒头,一碗粥端给他。同学后来也在倪老师的带领下,主动把自己从家里拿的食物分给了邢春雨。
倪老师教我们到六年级,就在我们六年级即将毕业的时候,学校组织同学去郊外春游。那天我们排着队唱着歌,来到一座大山下,也到了中午了,倪老师说大家吃过饭就爬山找宝物。倪老师说的宝物是倪老师和其他几个老师提前在山上埋好的。吃过饭我们开始爬山,突然我听到山上有人喊:“炸山了!”
听见喊声,倪老师急忙指挥同学赶紧往山下撤退,我们都急忙往山下跑,但邢春雨和一个同学已经跑到山中腰了,而且还在往山上爬。倪老师让我们赶紧蹲下身藏好,然后他往山上上跑去,他一边跑还一边冲邢春雨他俩喊:“你们俩同学赶紧下山了!炸山了!”
等他跑到邢春雨面前时,雷管也炸了,一声巨响过后,一股浓烟飞起,石块四处乱飞。随后,我们看到倪老师趴在邢春雨和那个同学身上戴着手套的双手护着他俩,后脑袋血流不止。
救护车来了,倪老师被紧急送进了医院,经过抢救虽然脱离了危险,但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再也不能教学了。
倪老师回隆化那天,全班同学都去车站送他。邢春雨哭着抱住他的腿不肯松手,倪老师弯腰摸摸他的头,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哭啥,老师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我们都知道,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我们毕业,升初中,再后来各自奔向不同的城市。但倪老师的故事一直在我们那一届学生中间流传。邢春雨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主动申请去了全县最偏远的山村小学。他说,他想成为像倪老师那样的人。
多年后,我们小学同学聚会,当我们提起倪老师时,依然会眼眶发热。但我们尽管四处打听也再也没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倪老师就像那年初春山野里最早化开的一捧雪,悄然渗进泥土,不留痕迹,却让脚下的土地,从此有了春天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