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春】山前种豆(散文)
春日,山里的花树果树正在抽芽,大棚里的花卉长势喜人,我与爱人在树下饮茶聊天。刚想偷得半日清闲,母亲却匆匆赶来,进门开口笑道:走,去山前种豆。
爱人一听有些为难,山上的活计本就忙不完,再种一片豆地,只怕忙不过来。我随口吟了一句:“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爱人接道:“南山尝种豆,碎荚落风雨。”
母亲却稳稳接了一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相信只要春天种上,秋天就有收成。
自我们进山开荒,退休的母亲二话不说,一直跟着帮忙。爱人常笑她越帮越忙,我却总护着母亲:咋说话呢?越帮越忙,才说明日子越干越旺,事业越做越大。爱人一听,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强咽下去,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他终究拗不过母亲,又问那山下的荒地,不是有人承包了吗?咱们去哪里种呀?说着就给母亲亲倒了一杯茶,母亲喝着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你茄花婶给我一块地,分文不要。地多种不过来,荒着实在可惜。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洪亮声音:“那推土机一上场,黑土地一翻,就能开出一大片来。”
是老董老伯。他在山下住着,一辈子靠山吃山,年轻就围着山转,老了依然离不开山,现如今在山里养羊又养奶牛。白日里在山上做帮工,这家垒墙建大棚,那家种棉花种谷子,工资一天一结,爽快利落。
说话间,兰花婶也来借小推车,要去后山栽几棵甜柿子树。母亲顺势问起种什么豆子好,几人围坐饮茶,一番商议,最终定下耐旱耐涝的黄豆,再零星种些绿豆、红豆,夏秋里便能做出各样吃食。
董老伯还叫来老夏,他们从年轻就相识,经常在一起吃酒下棋,交情深厚。老夏闲暇之余还喜欢拉京胡,什么《化蝶》《二泉映月》《良宵》(也就是《除夜小唱》),喜怒哀乐都藏在委委婉婉一首首胡曲中。经董大爷一说,我这才恍然大悟,往日傍晚在北山听见的幽婉琴声,原是出自他那双皲裂粗糙的手。兰花婶轻叹,那是老夏在思念早逝的老伴。多年过去,旁人都劝他往前走一步,只是顾虑太多,他始终沉默。
必定过去好多年了,老夏也该走出思念的痛苦,再找个伴侣。可是,这二次婚姻比第一次还麻烦,有些事儿,根本不是想象的那样。
说话间,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大半天,我和爱人好似还没想好要不要去种豆,但母亲已决定明早就开始种豆,今儿备齐豆种、种豆工具。
兰花婶子也要来帮工,母亲早就与枣花婶说好了,让她来帮工。兰花要来,老董伯听了直皱眉,摇摇头,朝母亲使眼色。母亲心里明白,枣花婶守寡,村里人爱说闲话,兰花婶管不经常背地里跟着村人说枣花婶闲话,其实,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但是,嚼舌根的话,也很伤人。
其实,这次山前种豆,老董伯与母亲商量好了,有意要成全一桩姻缘,是想借着山前种豆,成全老夏与枣花婶这一对孤单人。
村里人都知道,老夏心善,尤其疼五娃。
五娃脑子不太灵光,村里人常取笑他,见了他都躲着,有的还故意逗他、骂他。唯有老夏,每次遇见,都会停下脚步和他说几句话,有时给他块糖,有时帮他拍拍身上的土。五娃被人欺负时,也是老夏默默帮他解围。五娃虽不太懂事,却最记谁真心对他好,平日里见了老夏,比见了谁都亲。
第二天早晨,阳光灿烂,天气晴朗,真是难得的好天气,董伯、夏伯、兰花指和枣花婶早已等在地头。夏老伯不太爱说话,他将二胡放在地头树下,董伯见了,就说:一会休息时,你就拉一段最拿手的《化蝶》。夏老伯还没开口,兰花婶子先开口说:拉什么拉?人家雇你们来种豆,不是乱拉琴,我最讨厌不务正业了。一句话,说得大家伙没了兴致,都默默开始干活,不再说笑。
其实,我不太会种地,上次看见五娃家种豆子,走过去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五娃当时抓了一把豆子给我。还别说,那豆子真好看,紫色的豆子上,有白色的花纹,说是饭豆,其实也就是大芸豆,煮饭用的。五娃裂开嘴,嘻嘻笑着,说:回家穿手链吧,好看,饿了还能吃。
五娃笑得很灿烂,好似一个孩子,都说五娃傻,这不挺有情调吗?知道穿手链的烂漫,也知道可以吃的烟火。就笑着说:枣花婶儿,五娃越来越懂事了。
村里人,五娃见了谁都骂,还捡土坷垃往他们身上扔,因为,村里人都叫五娃五大傻子,只有我和夏叔见了喊他五娃,我从没把五娃当傻子看待。
村里人都知道,枣花婶子心有所属,只是碍于颜面,一直压在心底里,从来不敢说出口。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枣花婶心中的人,竟然是老夏。那么老夏,也想走出痛苦,与枣花婶结成半路夫妻,有句话不是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嘛。
春天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土地好似披上了美丽的色彩,庄稼野草野花,都好似在金水里走了一趟,闪着金色的光芒。
大家边说着话,边干着活,兰花与董老伯,就像前世冤家,说话总爱抬杠。董老伯好几次都在为老夏和枣花婶提供交流话题,每次,都是兰花婶子给搅和了。
此时,太阳升得高,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起来。母亲就叫大家歇一会,喝点水,再继续干。大家一起坐下来,爱人提来一大桶开水,还泡了菊花茶,因为我已经猜到了母亲和老董伯的用意,就故意将一杯菊花茶递到了夏老伯手里,说:这是枣花婶的,你代劳递给她吧。
枣花婶接过夏老伯手里菊花茶,脸儿羞得红红的,此时,兰花也被母亲悄悄开导,知道了老董伯的用意。只要枣花愿意,老夏愿意,大家就该成全,不能由着村里人瞎嚷嚷,男婚女嫁向来就是大好事。
兰花主动要老夏拉一曲《梁祝》算是对过世人儿的追忆,也是对眼前人儿的表白。老董来了开场讲解,他说:永恒的爱,不是忘记从前的爱人,也不是不再思念,而是为了她,应该好好生活。
一曲《梁祝》将两颗心儿拉近了,都没有再说什么,这种方式也算公开了他俩的好事,从此,好好相处,只等吃喜糖喝喜酒了。
休息了一下,大家的干劲更足了,母亲张罗着完工后,好好庆祝一下,兰花也为自己从前说过枣花一些不好话,十分过意不去。为表示歉意,她说自己出钱,请大家伙吃一顿。
母亲却说:谁也不用,我山前种豆,你们来帮忙,这饭就该我来请。
此时,跑来了五娃,见了老夏,他就很亲近的,远远的喊着:夏伯,夏伯——
兰花婶听了就说:五娃呀,夏伯对你好不?
好。五娃毫不犹豫地说。
说完,五娃向夏伯跑过去,高兴地大声说:夏伯,当我爹吧,我愿意。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眼里泛起温热的光。阳光落在新发的豆苗上,落在老夏与枣花婶含笑的脸上,也落在五娃纯真的笑容里。
我忽然明白,母亲说的“种豆得豆”,从来不止是地里的收成。春种一粒粟,收的是豆,更是人心;播的是汗水,更是温情。
这篇文章以山前种豆为引,道出了最朴素的人生道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们在土地里播种希望,更在人间播撒善意。母亲与乡亲们用心成全他人,让孤独者有依靠,让善良被看见。生活最好的回报,从来不止丰收的粮食,更是温暖的人心、圆满的情意与人间最美的烟火温情。恭喜春草葳蕤老师佳作获得精品!问好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