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手机刷起了小红书。
　　 过年期间的上海宛若一张擦干净的白纸，地铁列车上也经历着久违的宁静，再也不需要和上班下班的人争抢位子了。他喜欢这样的寂寥，甚至可以说，他希望冷清可以这样一直下去。最好科技馆今天也没什么游客。他心里想着。
　　 他坐着前往科技馆的地铁列车去做志愿者。
　　 作为一个学生，他在小红书上刷的东西，除去一些穿搭、言语技巧外，都是硕士、就业相关的内容。可以说，他的小红书缺少“精致感”。但现在，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横向对比港硕、英硕、美硕、内地硕士的帖子上，他饶有兴趣地在这条帖子上耗费了几分钟地时间。随后又滑向下一条横向对比项目经理、产品经理、销售经理、用户经理的帖子上。
　　 他很快就到了科技馆，随后在乌泱泱的志愿者人群中注意到了一个女孩。
　　 我要是能和她搭班就好了。最好不是轮岗，而是两人一起值班。
　　 科技馆带有事业编制的员工领着他们来到岗位。
　　 不错！他心想，因为他一回头就看到了方才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的女孩。他们一起轮岗。可惜是轮岗！他心里想着。
　　 “你是哪所学校的呀？”他主动攀谈起来。
　　 女孩回头，他这才注意到她的牙齿并不是很整齐，发箍把她的头发往后梳，露出光光的脑门。她微笑起来，露出不齐的牙齿。
　　 虽说他不是一个从来没见过异性、从来没有异性朋友的男性，但是在她的微笑中看到了许久未曾见过的善意和松弛。很难说这种善意就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但也或许是很长时间没经历过的了。现在是暮冬，老人说大年初一是春天的号角，可于他而言，春天的翠绿色，原来是心上人的回眸晕染而来的。她说话带着一点卡顿般的咬舌根，夹杂在流畅的普通话中——就仿佛春天来临，那化去的冰块在潺潺河水中静静流淌。
　　 她说出了自己的学校，于是他们很快聊起了天。
　　 “我学的专业还和这些相关呢！”他们正在科技馆的飞机场馆值班。“我学的是飞机制造，多么巧呢！”她微笑着说。
　　 但是很快就上岗了，他自告奋勇先行值班。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只怪自己又陷入了“见色起意”的陷阱，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做一个情感理性的人，不能随意去对一个才认识一会儿的人吐露心意。但他就是难以忘怀——他会想起自己的朋友，不论男女，大家交谈的话题离不开工作、就业、学习；他会想起自己在某一刻的想法，就好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又或许是契诃夫笔下《牵着小狗的女人》；他会想起自己即将开学，然后再次紧绷起来。
　　 一瞬间，硕士也好，经理也罢。在绛紫色天空下，在粉红色花朵旁，在碧绿色树林前，都随着灰黑色的冬天一起被五彩缤纷的春天送进流向长江的蔚蓝小河中。
　　 “跟你讲个好玩的……”她某次换班后跟他说。虽说那有多好玩他已经忘了，可能是吐槽没有预约就想游玩项目的游客。他甚至可能也举一反三般的提出了另一个故事或者说感想。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大概是不重要了。
　　 很快他们要下班了。他要去加她的微信。
　　 这个想法却让他感到失落，加上去怎么办呢？他们不在一所学校、不读一个专业、在上海的两端相隔甚远。我想追她吗？他叩问自己。
　　 “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很高兴认识你呀！”他心惊胆战。
　　 “好呀！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她乐意接受。
　　 他翻着她的朋友圈，在地铁列车开门前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却又早有预料的照片和文案——她有男朋友了。他感到这一切都很滑稽，手指机械地滑着她的朋友圈，他无法猜到她在生活中是否与他一样紧绷，但苏州的寒山寺、伦敦的白金汉宫、巴黎的卢浮宫、杭州的西湖仍像是幻灯片般一页又一页的将一种他此前从未体会过的生活呈现给他看。
　　 他不是没有旅游过，但他的旅游痕迹都留在了QQ动态；他不是没有动心过，但他的动心被两人巨大的家庭差距和观念差距扼杀。
　　 他的朋友圈是为陌生人准备的——充满着看书心得、学生工作、大创比赛、上课碎碎念。比起她的朋友圈所谓的“精致感”，他觉得自己的朋友圈才是“精致感”，这种刻意营造出的严肃、不苟言笑、不喜享乐本不是他的本心，他会想起曾经那个春天里在树林中奔跑的自己，会想起无数个白驹过隙般的苟活于世。
　　 他不知道她的朋友圈是否刻意，但他最为刻意。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关掉微信，打开了小红书。
　　 一条关于上海留学生补贴和内地硕士补贴区别的帖子映入眼帘，就好像一直在首页等着他一样。志愿服务的轮岗结束了，但生活的轮岗还在继续。